極度的震駭在剎那間使我失去了反應的能力,我只能呆呆地看著她。她的臉:輕蔑的,厭惡的,自信是好女人,因而有資格把公認的壞女人毫不留情地放在腳下踩的那種理直氣壯。
她無所不及地細緻描述著,重複地、不斷地用著同一個形容詞:婊子。
我卻突然感到了巨大的憤怒。
即使那真是一場錯誤,但是他們,又怎麼可以如此對待九信?
我打斷她:\"我想,她這麼做一定有她的原因。\"
她滿臉的眉飛色舞,被我這一攔,好久好久才調整成訕笑:\"有原因?一個女人沒結婚,就有了兒子,這還不是賤,是什麼?\"
我堅持:\"也許是一場愛情,當初真心相愛,可是因為某些原因不能結合,一時糊塗留下孩子,是傻,不是壞。\"
---我忘了交代時代背景。
那是八十年代初,男女生的來往,被稱之為\"男孩女孩之間的朦朧感情\";某男某女互通紙條、多說幾句話,會引起同學、老師、家長三方四面的大恐慌;女生們私人間悄悄討論,\"喜歡\"和\"愛\"是不是一回事?
果然她一愣之後,隨即眼睛一亮,拉長了聲調:\"是嗎?我看,不是問九信的媽有愛情,是你對問九信,有愛情吧?難怪難怪。\"
臉上浮起驚奇曖昧的似笑非笑。
我笑吟吟,伸個懶腰:\"我是沒辦法啊。我自己滿心想的都是愛情,所以看誰都離不開愛情。那你呢,你看這個看那個都是婊子,是不是因為你,自己天天想的都是婊子?你是羨慕人家吧?\"
我的攻勢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她整張臉通紅:\"你胡說什麼?\"
我笑:\"有句話怎麼說,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小人看誰都是小人。所以啊,看誰都是婊子的人,那自己,恐怕……\"
她尖叫:\"你才是婊子。\"
我\"嘩\"地站起,簡單結實地扇了她一記耳光。
為此,我的高中三年,變得異常艱難。
也曾為他和家人糾纏不清。
母親一直覺得我應該有更好的未來。
那時,大姐、二姐每個月都寄托福參考書、各大學資料回來,並在每一個昂貴的國際長途電話裡諄諄叮囑我,要苦練外語,尤其是口語,爭取早一點考過托福,無論我選擇去四季如秋的加拿大或者人間天堂的美國,她們都可以為我擔保。
她們寄回的照片裡,大姐的背景是楓葉、雪、壁爐中的火焰;二姐的背景是高樓、跑車、紛擾的人群。
母親也說:\"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是,我知道,世界很大,好男孩比比皆是,但是屬於我的,只有這一個呀。
最後我對著母親掉下淚來。
我說:\"媽,您的兩個女兒兩個女婿都是博士、博士後,您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呢?我只想做一個平凡快樂的普通人,又有什麼不好?他家裡條件不好,他沒有出國的機會,但是我喜歡他呀。\"
母親終於開恩,叫我把九信帶回家來。
就一起去江邊散步
九信隆重地來上門,言談斯文,舉止大方。與父親談得甚是投機,父親很滿意,說:\"這小子,將來必有出息。\"但是母親只是沉默。
我是那麼緊張,焦灼地等待著母親的回答。她終於歎氣:\"倒寧肯他平庸一點啊,真的有了出息……\"
她不再說下去。
磨折數年,雙親的探親簽證批了下來,他們決意長住,卻又擱我不下,幾番思量,幾至不能成行---當然最後還是走了。
我在機場,照例準備恭聽上至做人做事下至炒菜洗衣的種種訓示。然而母親緊緊拉住九信的手:\"以後,你要善待葉青。\"
我一呆,然後大哭起來。
就這樣嫁了。
有些事,我是後來才慢慢想通的。
比如母親的沉默。
有相當長一段艱苦黯淡的日子。月中在提款機上插卡進去,\"卡卡卡\"吐出單子來:\"現金不足。\"原來,錢是這樣一樁易耗品。
九信進了他母親的廠,那時他母親已死於肺癌。日子仍是:行在路上,背後有人指指戳戳:\"看看,翻砂車間那個女的,你曉得吧?就是那個……\"旁邊的人忙回頭:\"呀,這麼大了唷,都不曉得他老子是誰?\"
工廠從來嘈雜,職工慣例高聲大嗓。
九信一直在台車車間,一百多大學生,連清華畢業的都不算什麼。他做種種粗笨工夫,歷年防汛抗洪他都是突擊隊員---幸好始終是\"時刻準備著\"階段。
也沒什麼。我用醫院開的E霜擦臉,在後街的小店買衣服,與同事合夥批購絲襪。九信不加班、我們也不吵架的時候,就一起去江邊散步,或者去逛書市,還看一塊錢一場的錄像。
有一次糊里糊塗撞到三級片,百般解釋,警察才相信我們是夫妻,隨即面色溫和下來:\"你們跑外頭來幹什麼?孩子小?沒房子?哦,沒錄像機……會有的。\"
我一隻手一直在口袋數人民幣數目,生怕罰款。但他只在九信肩頭重重拍一下,我事後悄悄笑:\"勉勵你呢。\"
九信一路沉默,快到門口,在樓道的漆黑裡,他將我用力一抱:\"葉青……\"
忽然不需他說,我已全懂,\"唰唰\"落下淚來,聲音哽咽:\"我自己願意的……\"
對我而言,生命中的巨大轉折便是某一天晚上,九信忽然問我:\"你信不信,世界上有報應這回事?\"
後來才知道,當有人問你\"信不信\"時,就是他自己已經信了。
那個對九信的母親始亂終棄的男人,數十年來,宦途得意,到達頂尖地位,可能根本不記得當年的年少失足。後來他結了婚,唯一的遺憾便是他自己的小女兒生下來就有嚴重的殘疾,不能吞嚥,不能說話,終年臥床,只是一堆沒有情感意識的死肉。這麼多年,倒也認命了,何況他還有聰明美麗的長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