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平板的語調讓殷落霞呼吸窒悶,模糊地想著,她怎地又變回「殷姑娘」了?
是……是為了避嫌嗎?
怕自家小師妹有所誤會,索性把距離再拉得更開一些?
喉中彷彿堵著一塊好大的硬物,她唇微扯,竟還有能耐拉出一彎清淡笑弧,輕輕啞啞吔道:「我答應妳。」
裴興武忽地側目瞪她,似乎對她未曾知曉內容、便應承一切的態度感到極度訝異。
杜擊玉頷了頷首,這一夜,笑意一直在她嬌容上停駐下走,即便歎氣,亦是低柔笑歎著。
「呵呵……謝謝妳啦,落霞姊姊……九師哥要我別為難妳,可這事兒不問妳意見,又能問誰去?」她一下接連一下地緩撥琴弦,柔嗓在琴音裡輕逸。「咱們『南嶽天龍堂』要辦喜事啦!我來這兒,為的也是想親口把這事告訴我九師哥。我阿爹把我許給『刀家五虎門』的刀二爺,我要嫁人啦!」
密睫兒輕揚,發現面前的一男一女教自個兒說出的事給狠狠震住了,瞠目結舌,正一瞬也不瞬地瞪住她。
杜擊玉不禁噗哧笑出,對著殷落霞道:「所以呀,我得同妳打個商量,放我九師哥回衡陽一趟。我自小與他要好,如今要嫁人了,我衷心期盼他能來喝我這杯喜酒,對我說幾句祝福的話。妳答應讓他來,落霞姊姊……我很感激妳呀……」
第七章 一泉幽香冷處濃
武漢外圍的碼頭區在經過白日的喧囂、吵嚷,此時霞雲染紅天際,歸鳥群群,沿江而建的數十條木樁板道已漸清閒,人也少了許多。
泊於岸邊的船隻皆以中、小型篷船為多,因運貨載物的大船早趕著往貨主指定的地方啟航,務求在期限內將貨送至。至於那些靠岸的篷船除部分是來往河道各處的渡船外,一些還是碼頭工人們遇上趕工時候,用來臨時休憩的所在。
碼頭區擺攤小販著實不少,這兒靠勞力掙錢的人多,攤子上不賣姑娘家的胭脂水粉,更不賣啥兒花瓶、瓷器等精緻玩意兒,以吃食為主,烙餅、面片兒湯、肉包、饅頭等等,全是些嚼感紮實、進了肚立時解饑的尋常食物。
此時分,一整排的擺攤也收了個七七八八,賣熱湯麵的攤前倒還坐著些人,邊吃麵邊天南地北地閒聊,幾個嗓門大些兒的漢子說起話來,真像要捲起衣袖同誰拚命似的,吵歸吵,可氣氛也搞得挺活絡。
不遠處,那身形修長的文質書生正緩緩沿著江邊定來,手中尚拎著一壺在前頭酒館沽的二鍋頭。剛走近,麵攤這兒已有人出聲招呼。
「落霞姑娘,天都要沉啦,來這兒幫誰瞧病嗎?還是專程來替年家小嫂子尋年爺回去?」那漢子搔搔頭,又道:「今兒個年家行會的貨船沒趕工,年爺走得挺早的,他不在這兒啊!」
殷落霞步伐一頓,循聲望去,見是與義兄相熟的幾位碼頭工人,她淡淡挑眉,音若江風清冷。「只是出來走走,沒為什麼。」
「咦?怎不見裴九爺?他上哪兒去啦?妳同他一向焦不離孟、孟不離焦,只見妳、不見他,這倒怪了!」說話的漢子沒啥特別意思,就僅是單純問出疑惑罷了。
聞言,她眉心微乎其微地蹙了蹙,唇欲言,卻是無語。
工人們對她的冷淡模樣早已慣然,仍衝著她咧嘴笑開。「江邊風大,冷得人直打顫,妳那件披風得拉緊一些,別被吹啦!」
「要不要過來坐坐、避避寒?張麻子這麵攤的爐火燒得好旺,暖呼呼的。對啦!妳吃過沒?來碗餛飩麵加鹵蛋吧?咱兒請!」
殷落霞兀自立在原處,雙頰被風刮得泛紅,尚未回話,那麵攤老闆張麻子已手腳俐落地邊往大鍋裡下麵條,邊張聲嚷著!
「落霞姑娘來這兒吃麵,還用得著誰請嗎?咱張麻子煮的面,落霞姑娘愛食多少,就食多少,一個子兒也不用給!前些時候,咱這腰和左腿一遇到變天就酸疼得死去活來,要不是落霞姑娘那帖子藥方和那幾張特製藥膏,咱瞧啊,真連賣面都沒法子啦,根本站不住嘛!」
一干碼頭工人裡,好幾個連連頷首,豎起大拇指。
「張麻子說的那特製藥膏,咱之前搬貨不小心給扭到了肩頸,也是從落霞姑娘那兒要來了好幾張,烤過火後直接貼在患處,連貼四、五日,那藥效可神啦!」
「誰人不知落霞姑娘年紀輕輕,本領卻不容小覷啊!哈哈哈∼∼咱那日才聽見東街『杏林春醫館』裡的大夫在抱怨,說是落霞姑娘這麼四處替人義診,都快把『杏林春』的生意給搞垮啦!」
「什麼話啊!這大夫也太不道德,開醫館當是作生意啊?所謂真金不怕火煉,他要真是妙手回春、有醫德、不胡亂開價,醫館就能開得長長久久!落霞姑娘,咱說這話沒錯吧?」
殷落霞的注意力不太集中,胡亂應了聲,面對這「人多嘴雜」的情狀,她總是不知該如何讓話題繼續。
那些工人倒也沒真要她表示意見,已逕自又說了起來——
「咱說現下這世道,好人少之又少,能教碰上,算是祖宗積德、燒了幾輩子高香啦!」
「老兄,這論調也太悲了吧?咱瞧,武漢好人不少呀,年爺不就是個大大好人嗎?」
那工人哈哈大笑。「所以說,咱們幾個都是祖上有德,才能在年家行會底下做事。年爺是天大的好人,娶的媳婦兒是天大的好人,連結拜的義妹也是天大的好人,一屋子全是好人!哈哈哈∼∼咱們這福分也跟天一樣大啦!」
「說得好!」
「來來來,這沒酒,咱拿麵湯敬你老兄!」
「哈哈哈∼∼痛快干了吧!」說著,兩名漢子各舉著大碗碰了碰,也不怕燙,仰頭咕嚕咕嚕地灌起麵湯來。
這一方,被稱讚是「天大的好人」的殷落霞仍動也沒動地杵著,清素面容靜謐謐的,沒什麼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