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切讓她作嘔。黎柔於是離開屋子,外出散步。從奧蒙街走上康杜街,再到棄嬰醫院。醫院後有兩處墓地,分別給鄰近兩個教區的人使用。埋在這裡的人她一個也不認識,所以她常來這裡,這些倫敦居民甚至不能拿回憶來干擾她。
大維找到她的時候,她大約已在這些墓碑之間漫遊了一個多小時。艾凡瑞侯爵殷大維是蘭福特公爵的繼承人,年方二十四歲,英俊、富有且聰明,卻是樊世最忠誠的追隨者之一,這使得黎柔非常焦慮。
「抱歉來打擾你,」他們寒暄過後,大維急急地說。「樊世說你出門散步,我就猜想你可能會來這裡。」他灰色的眼光看向別處。「我來道歉,我答應你要去伍菲利的家,卻沒能趕去。」
她早已知道,相信他的承諾是自己太傻。邀他去伍家,只是希望大維能跟值得尊敬的人展開一個新的年度,也或許能認識談得來的女孩,或較為規矩的男性朋友。
「你沒有出現,我並不驚訝,」她生硬的說。「以你的標準,那裡的娛樂或許太不夠刺激了。」
「我……生了病,」他說。「在家裡休息。」
她告訴自己,何必把同情心浪費在一心只想自我毀滅的年輕傻瓜身上,然而她的心還是軟化下來,態度也不再那麼嚴厲。
「我很難過你病了,」她說。「但我的願望也算達到,至少有個晚上你沒跟著樊世一起瞎混。」
「看來,你寧可我多多生病。我必須去跟我的廚子說,以後只煮會讓我消化不良的東西讓我吃。」
她往前走,一邊搖頭。「你實在讓我非常苦惱,大維。你喚醒了我的母性本能,讓我擔心你,我以前一直很為自己一點母性都沒有而自傲呢。」
「那改稱為『父性本能』好不好?」他笑著趕上來。「我會更喜歡,比較不傷我的男性自尊,你知道。」
「這只是觀點的問題。」她說。「例如,我就從沒看過我的朋友菲娜理會她那些兄弟的男性自尊,她要他們怎樣,每個人都乖乖聽話,包括那個連她母親都束手無策的諾伯瑞爵爺,而他還是她的大哥呢。」她指責地看看大維。「我的關心絕對是媽媽型的。」
他的微笑不見了。「伍家不是好例子,而是個例外。每個人都知道凱洛夫人是真正的一家之主。」
「而你太男性至上,覺得女性擔任一家之主不好?」
「完全不是。」他乾笑一聲。「我覺得不好的是,當你原本應該跟我調情的時候,卻只談伍家的事。我們在一座墳場裡面,還有什麼比這更病態又浪漫的事?」
他是少數她願意跟他調情的人,因為他很安全。她從不曾在他年輕英俊的臉上看到任何慾望的暗示。
「你早該知道,藝術家是世界上最不浪漫的人,」她說。「我們只製造浪漫,別把作品跟作者搞混了。」
「我懂了,我必須變成一管顏料,甚至空白的畫布,讓你把我製成你想製造的任何東西。」
我正在跟一位美麗的女人跳舞,可是在她眼中,男人跟畫架相差無幾。
她呆立於原地,想起:低沉、充滿暗示的聲音,碰撞的力道,被男性力量所摧毀的意識……那凌駕的力量……那熱。
「畢太太?」大維憂慮的聲音傳來。「你不舒服嗎?」
她推開那些回憶。「沒有,當然沒有,我只是有些冷。沒想到這麼晚了,我該回家了。」
☆☆☆
一八二九年一月中 英國蘇瑞郡
亞穆在諾伯瑞爵爺府擁擠的舞廳前暫停片刻,那已足夠他知道獵物在哪裡。畢黎柔站在通往陽台的那排落地窗附近。
她穿一件鑲著深藍色細邊的鐵�蛈熆妒A,斑斕的頭髮隨興地盤在頭頂,似乎隨時可能掉下來。
亞穆心想她是否還搽以前那種香水,或者又有了新的組合。
他不知道他會喜歡哪一種。對她的很多事情,他都無法決定,而這令他心煩。
至少那惹人厭的丈夫不在這裡。畢樊世可能正在倫敦某個妝太花、香水又太濃的蕩婦的腿間,或某個不知名的鴉片館。根據最近的報告,自從搬到倫敦,他的品味、身體和智力都急速下滑。
這正是亞穆所預期。被迫割捨他惡名昭彰的小帝國之後,畢樊世正迅速下沉,他再也沒有能力或意志力重建像「二八」那樣的企業,尤其亞穆運用各種力量,讓他毫無後援。
畢樊世匆匆拋棄在巴黎的那家風月場所,由亞穆悄悄接手並將之徹底解體,各國政府不再飽受種種複雜問題的困擾,而畢樊世除了爛死,已經沒有其他的路。
相較於被畢樊世毀掉的生命,以及他所引發的恐懼與苦難,亞穆認為唯有痛苦與緩慢的死亡:死於淫亂及其帶來的身體疾病,以及鴉片之毒緩慢侵蝕其心智,的確是這豬玀罪有應得的死法。
然而,他的妻子則是另一回事。亞穆沒想到她會跟隨丈夫離開巴黎。畢竟,他們的婚姻早已有名無實。畢樊世承認他們五年不曾同床。他的碰觸會引發暴力,他說。她甚至威脅要殺他。他把這件事當成笑話,還說:一個不來,要來的多著呢。
沒錯,亞穆心想,如果你要的只是普通女人。然而畢黎柔……呃,這個嘛,是一個大麻煩。
一邊思考這個麻煩,艾司蒙任由主人帶著他四處介紹。終於在見過也許數百人之後,亞穆特許自己再看陽台那邊一眼。他瞥見一抹鐵�蛈漶A但看不見畢夫人,她像往常一樣,被許多男人團團圍住。
他所見過、唯一會到她身邊繞一繞的女性,只有凱洛夫人,可是根據主人諾伯瑞爵爺說,菲娜尚未抵達。畢黎柔昨天跟凱洛夫人的一位表妹先到這裡。
亞穆不知道畢夫人是否已經看見他。看來還沒有。一個黑髮的笨蛋擋在他們之間。亞穆希望他滾到地獄去,但他只是轉頭跟朋友說話。這時畢黎柔的視線漫無目的地掃過舞廳、掃過亞穆……再回來……她的姿態定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