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夜的囚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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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頁

 

  亞穆並未微笑,即使他的生命仰仗著這一笑。他十分清楚地覺察到她的一切,即使遠在半個舞廳之外;他覺察到她認出他時的驚訝,以及因此而在心裡掀起的巨浪。

  他以週遭旁人毫無所覺的圓滑悄然離開那個談話團體,並以同樣的技巧對付圍在她身邊的男人,直到打進圓心,靠近下巴高抬、身軀筆直的畢黎柔。

  他微微鞠躬。「夫人。」

  她快速而不悅地曲膝為禮用法文說:「先生。」

  她向附近的人介紹他,聲音因為壓抑的情緒而微微抖動,而當四周的崇拜者一一溜開時,她豐滿的胸脯似乎也微微抖動。然而,她不能逃走。亞穆一直與她交換著空洞的社交言語,直到最後只剩下他在她的身旁。

  「希望你那些朋友不是被我趕走的,」他裝出驚訝的樣子,看看四周。「有時候我會得罪了人而不自知,也許是我的英語還不夠達意。」

  「是嗎?」

  他的目光回到她身上。她正以畫家的專注,穿透似地研究著他的臉。

  他逐漸有些不安,而這令他生氣。他不該有這種感覺,然而她令他不安已經太久,使得他的情緒變得十分敏感。他也用同樣足以令人冒火的凝視盯著她。

  她的臉頰出現一層薄薄的粉紅色。

  「畢先生應該很好吧?」

  「是的。」

  「希望你的工作也很順利?」

  「是的。」

  「你目前住在倫敦?」

  「是的。」

  短促而嚴厲的答案說明他已經把畫畫完全趕出她的腦海。這樣就夠了,他微微一笑。「你大概希望我滾到地獄去?」

  粉紅色變深了。「當然不是。」

  他垂下眼光看向她戴著手套的手,她的右手大拇指一直不安地摸著左手腕。

  她順著他的眼光往下,雙手的小動作立刻停止。

  「我認為自從我們第一次見面,你就希望我滾到地獄去,」他說。「我甚至猜測你們逃到倫敦,是不是因為我。」

  「我們沒有『逃』。」她說。

  「然而,我還是覺得受到些許冒犯。你們什麼都沒說,連送個信通知一下都沒有。」

  「我們沒有時間跟所有的人道別,樊世很急——」她的眼神開始充滿戒心。「他一旦決定就不允許任何事耽誤他。」

  「你答應替我畫像,」他輕聲說。「我非常失望。」

  「我相信那失望應該過去了。」

  他靠近一步,她沒有移動。他將雙手背在身後,微微低下頭來。

  香味幽幽傳來,還是以前記得的味道,還有以前記得的緊張:相互間的拉力……和抗拒。

  「嗯,光為了畫像,就足夠讓我來到倫敦了,」他說。「至少這是我跟你迷人的朋友凱洛夫人說的。所以,她同情我了,不只邀請我前來她的家人所住的這風景如畫的莊園,還派她的一個兄弟陪著我,怕我迷路呢。」

  他抬起頭,在她金色的眼中看見各種情緒在其中翻攪:憤怒、焦慮、懷疑……還有一些無法解讀的東西。

  「看來迷路的反而是菲娜,她早就該到了。」

  「真可惜,她要趕不上跳舞了。音樂已經開始,」他看看四周。「我以為會有許多英國紳士趕來帶走他的舞伴去跳第一支舞。」他回身面對她。「一定有人邀了你吧?」

  「我很清楚自己的能耐。如果現在就開始跳,很快就會陣亡。我只答應了四支舞。」

  「五支。」他伸出手。

  她注視著那隻手。「稍後吧……或許。」

  「稍後你會推辭,」他說。「你會說腳痛啦、太累啦。何況我也可能太累,因而行差踏錯。我記得曾經跳錯,後來就沒再跟你跳過舞。」他的聲音放低。「你不會是想要我誘哄(譯注︰coax溫和圓滑但善意而有耐心的誘導)吧,我希望?」

  她握住他的手。

  ☆☆☆

  「今天早上?」菲娜重複黎柔的話。「你不可能是認真的,你剛來還沒兩天,何況我才剛到。」

  「你應該早一些來的。」黎柔將鐵�蛈熆妒A放入皮箱內。

  她們在黎柔暫住的房間,時間是早上八點,舞會雖然到接近清晨才結束,但是黎柔已經得到充分的休息。她睡得像死人一樣,而她一點也不驚訝。她上床時覺得自己彷彿做了五年的苦力,而艾司蒙就是她的工頭。整個晚上就像是一場戰役,事實上,如果他們拿起武器、公然開戰,她反而歡迎。當你面對的只是影子、隱喻和暗示,這種仗要怎麼打?他怎麼可能在一切的行為舉止都如此完美合宜時,卻讓她感覺這麼不合宜的燥熱?

  菲娜在床邊坐下來。「你在躲避艾司蒙,對不對?」

  「好吧,對。」

  「你真是個傻瓜。」

  「我應付不了他,菲娜。他超出我的能力範圍,他超出任何人的能力範圍。樊世說得很對。」

  「樊世是沉浸在酒缸中的爛人。」

  黎柔捲起一件襯裙,塞入皮箱角落。「但是他很會看人。」

  「他是嫉妒,因為艾司蒙是他所沒有的一切,或者是他本來可以有、可是被他隨手虛擲了。那無賴根本配不上你,從來就配不上。他根本不值得你付出任何忠誠,你早就該有一位情人。」

  黎柔看了朋友一眼。「你有嗎?」

  「沒有,但那是因為我沒有遇上合適的人,而非遵守某些愚不可及的原則。」

  「我不要作任何人的妓女。」

  「『妓女』是來自男人角度的名詞,」菲娜說。「而且只用在女人身上。男人胡作非為就只是浪子或花心,說得多麼冠冕堂皇;同樣的事情,女人如果做了,就成為妓女、婊子、蕩婦——惡,名單還沒完沒了。我曾經算過,你知道嗎?英語中對於追求享樂的女人的詞,十倍於男人。這很值得思考。」

  「我不必思考,也不想思考。我才不管妓女是什麼,我只是不希望自己墮落到樊世那樣的層次。」

  菲娜歎口氣。「你跟你可愛的伯爵連調情都還談不上,」她耐著性子說。「何況,他也不曾硬拉著你上床,親愛的。我向你保證,我哥哥的家人都很可敬,你就住滿原先計劃要住的一個星期吧,我保證不會有人把你當白人奴隸賣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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