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教,」他低聲說,「塞萊斯蒂尼,那才是至關緊要的。好了,我們把阿爾文交給她的家庭女教師吧。」
他向我所在的方向點了點頭,阿爾文向他投去懇求的一眼,他顯然對此全不理會。
門關了起來,書房裡只剩下我和我的小學生。
這件事給我很多啟示,阿爾文愛戴她的爸爸。而爸爸卻對她很冷漠。我對他的憤怒加深,而對孩子的同情卻增長了。
她成了一個難以管教的孩子是不足為怪的。當我看到她是那樣不幸的孩子,又能對她作何指望呢?我看見她……被她敬愛的父親所忽視,又被塞萊斯蒂尼所溺愛。在忽視與溺愛兩者之間,他們都在竭力毀滅這個女孩。
我在自言自語,如果他能決定在回來的頭一天忘記管教,而花上一點時間來陪伴女兒,我倒會更加喜歡康南·特裡梅林的。
阿爾文整個晚上都在耍脾氣,但是我還是堅持要她按時上床。她對我說,她恨我,不過沒有必要提出明顯的事實。
她上床以後,我感到煩躁,於是便放輕腳步地來到房子外邊,走進樹林,坐在一棵倒伏的大樹上靜靜思索著。
這天天氣炎熱,樹林裡寂靜得很。
我考慮是否要保留這個差事。到了這個階段,實在難以啟齒,我猶豫不決,到底是離去還是留下。
這兒有許多情況使我想留下來。比方說我對吉利弗勞爾的興趣;另外還有對驅除阿爾文心頭反抗情緒的願望。不過,由於見到了主人,我感到對這些任務並不那麼熱心了。
我對他這個人有點兒害怕,可又說不清是為什麼。我肯定他不會來糾纏我,但是他身上不乏某種吸引力,某種使我難以忘懷的特點。我比以往更加思念已經作古的艾麗斯,因為我不由自主地想知道她究竟是哪一種人。
我在某些方面使他感到有趣。也許是因為我在他看來是那麼不起眼;也許因為他知道我屬於那種不得不自食其力、依賴像他那樣的人的興致而生活的女人。他的本性是否帶點兒色情成分呢?我相信是有的。也許可憐的艾麗斯終於覺得難於忍受。也許她,像可憐的吉利弗勞爾的媽媽一樣,是沉海自盡的。
我坐在那兒,聽到從林間傳來腳步聲,我躊躇了,暗忖是等在那兒呢還是回家。
一個男人向我走來,在他身上有某種熟悉的東西,這使我的心跳加劇了。
見到我,他吃了一驚,接著他發出微笑,我認出他就是我在火車上遇到的那人。
「啊,我們又見面了。」他說,「我知道我們的重逢是不會耽擱很久的。怎麼,看上去你像是見到了鬼似的。是不是你在梅林山莊的逗留使你來尋覓鬼魂了呢?我已經聽到有人說這個地方籠罩著陰森可怖的氣氛。」
「你是誰?」我問道。
「我的名字是彼得·南斯洛克。我必須承認有過一點小小的欺騙。」
「你是塞萊斯蒂尼小姐的哥哥?」
他點點頭。「我們在火車上遇見的時候,我就知道你是誰了。我故意在你的車廂裡冒犯你。我見到你坐在那裡,看起來像是那個角色,我便猜測起來。你的行李袋標籤上的名字證實了我的猜測,因為我知道他們梅林山莊期待著馬撒·利小姐的到來。」
「我很滿意地瞭解到我的相貌與我在生活中被召喚來扮演的角色是諧調一致的。」
「你真是個非常不誠實的年輕女人。現在想起來,我有理由為我們頭一次見面時所發生的同類事情責罰你。要知道你被錄用為家庭女教師,你實際上是很狼狽的。」
由於憤慨,我覺得自己面孔漲紅了。「我是一個家庭女教師,那就是我不得不忍受陌生人無端侮辱的原因。」
我從樹幹上站了起來,他卻用一隻手按住我的手臂,懇求地說道:「請讓我們談一會兒。我有很多情況要對你說。有些事情你應當清楚。」
我的好奇心壓倒了自尊感,於是重又坐下來。
「這更好,利小姐。瞧,我還記得你的名字。」
「你太慇勤了!多怪啊,你竟然先就注意到一個不過是家庭女教師的名字,然後又把它保留在記憶中!」
「你像是一個不好對付的人,」他反唇相譏,「不管誰只要提及「家庭女教師」這個詞,你的精神就抖擻起來。你要學會服從。難道我們不是被告誡要滿足於在社會生活中被安排的地位嗎?「
「既然我像是個不好對付的人,那麼至少我還不是沒有骨氣的。」
他笑了,又立刻認真起來。「我不具備千里眼,利小姐。」他平靜地說道,「我也一點不懂得變戲法。我騙了你,利小姐。」
「你認為我有一些時候是受騙上當嗎?」
「時時刻刻如此。直到現在,實際上,你是帶著不可思議的念頭相到我。」
「我的確根本沒有想到過你。」
「謊話越來越多!我在考慮這樣不尊重誠實的妙齡女郎是否夠得上教我們的小阿爾文。」
「既然你是這個家庭的一位朋友,你的上上之策便是馬上警告他們。」
「但是如果康南辭退他女兒的家庭女教師,那該會多麼傷心啊!我在林間散步也不能指望遇 見她了。」
「我看你是個輕薄的人。」
「一點不假,」他神色嚴肅,「我的哥哥放蕩成性。我妹妹卻是家是唯一的好人。」
「我已經見過她了。」
「那是自然的。她是梅林山莊的常客。她寵愛阿爾文。」
「對,她是一個近鄰嘛。」
「我們,利小姐,將來也會成為近鄰的。這句話你覺得怎麼樣?」
「沒起什麼重大作用。」
「利小姐,你既不老實,又殘酷。我希望你對我的興趣報之於感激。我要說,如果梅林山莊情況變得不堪忍受的話,你只要走到威德登山莊就行了。我結交廣泛,確信可以打聽到哪家急需家庭女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