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榛,你一定要聽媽媽說,女人的歲月是不等人的,你這麼優秀,一定會有男人懂得欣賞你,成家並沒有你想的那麼糟。」女兒對家庭的抗拒,有絕大部分是她造成的,因此胡夜糜打定主意要消除女兒這的夢魘,順便減輕自己的罪惡感。
「歲月是我自己的,你管得也太多了。」
卡擦一聲掛上話筒,卓月榛不想繼續浪費時間。
是的,她恨自己的父母,恨他們的自私自利,更恨他們的反悔與補償。
在她還是個孩子,且最需要父母陪伴的時候,是他們先不要她的,現在她又何必希罕他們遲來的關心?
一腳踹開地下室特製的隔音門板,裡頭傳出的聲音告訴她,有人比她早一步。在門板被踹開的同一時刻,裡頭的人也取下厚重的耳罩,偏頭望了眼怒氣沖沖的造訪者,接著手上又熟練地裝填起新的彈匣,重新戴上耳罩,準備下一回合射擊。
只見連續十二發射擊漂亮地於紅心周圍繞出一個圓。
「又睡不著啦!賭王大人。」射擊者眼中的憔悴減退了她的怒氣。
走到兵器櫃前,她仔細地挑選等會兒要用的槍。
這兩幢房子的地下室是相連通的,整個空間被佈置成一座設備完善的射擊練習場,而卓月榛的射擊能力就是在這裡訓練出來的。
「睡不著又怎樣?」安列德的聲音聽來無比滄桑。
他的失眠在冬季總是特別嚴重,只因回憶最苦,叫人難以忘懷,他永遠不會忘記自己摯愛的女孩,就是在這寒冷的季節裡停止呼吸的。
「你的女孩會哭。」卓月榛的手在逛到架上新加入的兵器——雷傑使用的點四四口徑沙漠之鷹自動手槍前時,像是被什麼給吸引住似地稍稍停留了一會兒,才跳過去拿起擺在一旁的Beretta M92F。
填入彈匣、戴上耳罩,她先是舉臂試射一發,彈孔便出現在遠端標靶的紅心上方三公分處。
「那我呢?我又可以哭嗎?」缺了一根肋骨,亞當便不再完整。
自己的生命,早在二十四歲那個冬季,被迫終止。
「不,你的淚早在那一天便已流乾。」
不老的面容也許是上帝給予安列德最大、也是唯一的仁慈,畢竟這輩子上天待他實在太薄,該有的幸福他總是擁有不久。
這時她總會想,活著若總是那麼累、那麼痛,那她寧願選擇死亡。
「是嗎?」他紅著眼,笑了。
砰!
最後那一槍,正中紅心。
第三章
「頭再稍微偏過去點,對,很好,就這樣給我保持不准動。」
巴黎一個暖陽難得露臉的冬日午後,卓月榛於光線充裕的畫室裡,強勢地指揮傷患擺出她想要的姿勢。
腹傷早已癒合的雷傑則乖乖聽話照辦。
陽光和緩地斜照入室,朦朧的氛圍十分宜人,卓月榛正專心地作畫,雷傑則專心打量著一臉神采飛揚的她。
說她讓他驚艷絕不過分。
這驚艷指的不僅是她的外貌,還包括她那足以與他媲美的冷感,以及許多超乎常人的能力。
幾天前他借用她的電腦侵入法國海關,發現他的確已登錄離境,更離奇的是,那晚殺他的人,不久後全都喪命於馬賽港。
他不相信這一切都是眼前這位領有醫生執照的女畫家所為,照那天跳窗的技術來判斷,她的鄰居肯定也是位練家子。
這兩人,都不簡單。
「我說過別亂動!要敢再給我亂晃,小心我讓你另一條手臂也一起骨折。」卓月榛嘴裡吐出的句子鮮有動聽的,大多數都是威脅恐嚇外加不屑。
和她相處了半個多月,雷傑發現自己的忍耐力實在很高,奴性更是堅強。
「你平常都習慣這樣恐嚇傷患嗎?」他大概可以想像她不在醫院任職的理由,有她這種醫生存在,醫院大概會接投訴單接到手軟。
「我的病患都很服從我的指令,才不像你。」末了,還不忘附上幾聲不屑的冷哼。
雷傑心底悄悄浮現些許自嘲。
從什麼時候開始,他竟淪落到被一個只比自己大三歲的女人吆喝?
他一直像是匹自由無拘的狼,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從來沒人攔得住他,包括養父在內。
「況且照目前的速度來看,頂多再一個月你的手臂就會復原,所以我得好好把握這一個月徹底壓搾你才行。身體再往右邊斜一點……不對,太斜了,稍微退回去些……好,差不多就這樣。」卓月榛飛快地打好草稿,開始準備油畫顏料。
繪畫時,她專注的眼神讓雷傑敬佩,但面對那雙認真的眼神一久,兩人之間的沉悶叫人倍感窒息,為了掩蓋自己的不自在,他試圖開口打破尷尬。
「我的槍,你究竟藏到哪裡去了?」這幾天他時常在屋裡走動,卻怎麼也找不著愛槍,倒是看盡了這屋子「遍地刀光」的景色。
「怎麼?就這麼捨不得和它分開?」仔細替畫中的人物一筆一筆地刷上色彩,她完全不當他是位名聲響譽國際的殺手。
在她眼中,他不過是個乳臭末乾、初出茅廬的小男生罷了,唯有老練油條的安列德才配稱得上高手。
「槍是殺手的保命符。」同時也是種身份證明。
沒了槍,不當殺手,他會覺得連高中文憑都拿得勉強的自己什麼也不是。
「但沒子彈的槍只是坨廢鐵,你太不懂得替自己留後路。」她點出他的致命失誤。
「你似乎很瞭解這個職業?」一雙藍瞳瞬間揚起些微警戒。
這女人,比他預想的懂得還要更多。
危險!
「是瞭解不少,所以我保證你今晚即便有門有窗也出不去。」
哼!話說好幾天前,這混帳腹傷才剛癒合就打算走人,她本來是可以睜隻眼閉只眼地放他回家,但她還沒畫夠這男人,所以她不僅將他打昏拎回來,還賞賜給他兩天兩夜的好眠,以便加速他復元的速度。
不過,這似乎是一切錯誤的開始。
從那天起,她和雷傑之間的氣氛就變得很奇怪,好似隨時都會有擦出火花的危險,而這對她來說,就是最大的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