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七月流火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白天 黑夜

第 13 頁

 

  *** *** ***

  新月東昇,天色已然全黑,流火卻還沒有回來。

  沈頤正在自己的書房內盤算賬目,卻發現難得的心不在焉,幾度起身踱到窗口看天。

  又過了半炷香的時辰,老管家崔伯突然跑來報:「二少爺,知府的周師爺來了。」

  沈頤略微吃了一驚。

  周師爺?這時候他來是為了什麼?

  正想著,書房內已快步走進一個人,高瘦的身材,蠟黃的臉,嘴唇上還有兩撇滑稽的八字須,別看相貌有些古怪,他可是知府衙門裡的頭一號師爺,姓周名密。

  「周師爺——」沈頤似笑非笑地迎上去。

  周師爺放下手中正搖著的扇子,忙道:「二少爺,衙門裡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跟府上有關,我這才登門造訪。」

  沈頤不動聲色,「哦?」

  周師爺「嘿嘿」一笑,八字須顫動,「我們是老交情了,自然不繞彎子:衙役們抓住了一個犯事的小丫頭,鄭大人憐她,原本想將她杖責幾下,轟出去了事,可她說是沈府上的,而且她的主子就是二少爺你——鄭大人摸不準她說的真假,可她既然犯了事,不給些懲誡總是不行的,可依著原來的杖責吧,鄭大人又怕她真是二少爺的……」說到這裡,他的小眼睛閃著亮光,盯著沈頤賊兮兮地笑,「傷了二少爺的心就不好了,豈不是連帶賠上了我們大人和二少爺的交情?」

  沈頤一聽就猜那丫頭是流火,皺著眉想了一想,忽然道:「那丫頭叫什麼?」

  周師爺明白地回答:「她自己說叫流火。」

  唉,果然是她!不知怎麼,沈頤只覺自己的一顆心有些被揪起,但他表面上仍一派淡漠,嘴角輕勾,看著周師爺緩緩地道:「那麼周師爺此番來的意思是?對了,那丫頭又所犯何事?」

  「我來自然就是告知二少爺這件事。至於那小丫頭所犯的事麼——」周師爺重新搖起羽毛扇,眼珠子轉一轉,顯得幾分狡猾,「還得請二少爺隨我去衙門一趟,屆時自然可知。」

  「怎麼,這裡不方便說?」沈頤皺起眉,莫名感到有些心煩氣躁。

  周師爺笑笑,只道:「請吧,鄭大人親自在堂上等著?——」

  「好。」沈頤一口答應。

  「二少爺——」崔伯還陪在旁邊。

  沈頤臨走前看了他一眼,「我娘他們若來這裡問起,只說我出去一趟,片刻即回。」

  然後,他和周師爺一起從東院的一處大門直接出了沈府,跨上馬,連同等在外面的兩名衙役,四人輕騎,往地處蘇州府另一端的知府衙門而去。「隨雲老弟——」蘇州知府鄭鵬年親自迎了出來。

  他雖是官,沈頤雖是民,但有時官未必高於民,無非是因為在這時代,商和官,就像一鍋湯裡煮著的兩縷面,在利益上纏來繞去,誰也離不開誰。況且,沈家的生意不止這區區蘇州界面上,錢莊、鋪子開到哪裡,就會跟哪裡的官攀上「交情」。在鄭鵬年之上,猶有江蘇巡撫,乃至兩江總督都跟沈家有深交情。

  沈頤利落地下馬,淡笑著回應:「鄭大人。」

  走進府衙內,第一眼就見到那小丫頭的確是流火!沈頤不禁皺緊眉,只因她的雙手被綁在身後,雙腳也被綁著,一張俏臉泛紅,正氣鼓鼓地被迫坐在一張桃木椅子上。沈頤只看了一眼,即道:「不錯,她是我府上的丫頭。」

  周師爺跟在旁邊搖著羽扇歎息:「這就難辦了……」

  「二少爺!」這時流火看到沈頤進來,眼巴巴地脫口叫道。

  沈頤卻無暇理她,逕自轉身向知府,「鄭大人,她不過是一個小丫頭,究竟犯了什麼事?」

  鄭鵬年面色一緊,只做了個「借一步說話」的手勢,沈頤便依慣例跟他步入內室。待老僕奉上茶,鄭鵬年才喟歎了一聲,幽幽地道:「今年開春黃河又發大水,河南、山東兩省受災最為嚴重,朝庭子近日又新下了旨,著其餘諸省籌措錢糧以作賑災之用,這事想必隨雲你也知道的——」

  沈頤點點頭,靜待下文。

  「你所不知道的是,上頭攤派下來,單單我這蘇州府,就要在半個月內籌齊白銀十萬兩、大米五千石。」鄭鵬年說著站了起來,「蘇州雖是好地方,不過要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置辦齊這些,本府亦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啊。銀兩尚勉強可湊,不過去年的陳米已快耗盡,今年的新稻卻未熟透,唉……但這既是朝庭的旨意,本府又豈敢抗旨不遵?」

  沈頤聽他絮絮叨叨地說了一通,卻想不出有什麼地方會跟流火,一個小丫頭,牽扯在一起。

  只聽鄭鵬年又道:「三日前撫台大人又催促本府,如今銀兩倒是妥了,只是那些大米卻只得四千石……餘下實在是無計可施。不過——」說到這裡,他卻忽然轉了臉色,冷笑了兩聲,似乎頗為自得,「隨雲,你們沈家都是生意人,自然知道這為官和經商是一個道理,最緊要的無非是懂得審時度勢,惟『圓通』二字耳。眼下這趟差事嘛,我不得不交,但如何交法,這裡頭自然又有許多門道可走。此間沒有外人,本府不妨實話告訴你,那還差缺的一千石大米,周師爺已經派人用江邊的細沙代替了。」

  沈頤終於不免吃驚,「大人——」

  鄭鵬年似笑非笑地伸手攔下他的話,「你不必替本府擔心。銀兩嘛,我已經先一步運出,明日再將摻了沙的米袋全數發往蒼宜,這事撫台大人也是知曉的,既有他在上頭擔著這份干係,本府又怕什麼?」

  沈頤不再說什麼,他也知道江南官場一向籐絡纏繞、烏煙瘴氣,這件事雖則令人吃驚,恐怕也只是太倉一粟罷了,若強行扯開了去,其背後的黑暗必定足以令天下人齒寒!但這事他今日既然知道了,也就脫不了關係,不過他絕不想再深入牽涉進裡面去,便改而問道:「那麼,我的丫頭究竟犯了什麼事?」

 

上一章 下一章
返回封面 返回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