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七月流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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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事被她發現了。」鄭鵬年坐回位子,盯著沈頤一字一頓地道,「周師爺派衙役們去江堤挖細沙時,言語不慎,被這小丫頭路過偷聽了去。她的膽子也真大,居然還揚言要上邑州告御狀,在聖上面前揭本府的底!嘿嘿,你說本府豈可容她?」沈頤的心一緊,不覺稍稍皺眉,鄭鵬年看得仔細,又冷冷地道:「周師爺原想在江堤邊就將她滅口,哪知她情急之下說出了你,說是沈家二少爺身邊的人——俗話說:打狗須得看主人,她既然是隨雲你府上的,本府自然得找你來問問清楚。男人嘛,本府知道……啊,哈哈,那丫頭長得倒是標緻!」

  不容多想,沈頤拱手笑嘻嘻地道:「實不瞞大人,那丫頭的確已是我的人,她的脾氣雖嫌粗野了一些,不過有自己的味道……我最近、正在興頭上。」

  「本府瞭解,哈哈——」鄭鵬年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笑得一臉深意。

  第五章

  由知府大人親自送出門,沈頤抱流火上了馬,往沈府路上奔馳而去。

  一離開知府衙門,他臉上的笑容就斂了下來,此時繁星高掛、月已中天,如水的月光灑照在他和流火身上,帶來夏夜之中的絲絲涼意,沈頤的心中卻在翻來覆去地思量著許多問題。

  「二少爺——」流火忍不住了。

  那姓鄭的那狗官讓她恨得牙癢癢,恨不得一陣勁風把他刮到天上,打個雷劈中他,再把他扔到江河之中,讓他也嘗嘗「大水」的滋味!

  黃河今年開春又發大水,她在街上聽人說過的,百姓流離失所,日子已經過得很苦了,姓鄭的狗官還用摻了沙子的大米來交朝庭的差,這不是雪上加霜嗎?

  沈頤當然知道她想說什麼,但只冷冷地道:「你現在不要說話。」他眼下沒有心思在馬背上、在冷清清的街道上向她解釋許多大道理。

  流火只好乖乖住了口。

  先前那個搖著羽毛扇的師爺讓人拿繩子想勒死她,她長這麼大才頭一遭知道什麼叫「害怕」!那條蛇皮一樣烏亮的繩子勒得她快喘不過氣來,她的兩手死抓著繩子,兩腳亂蹬,在一片昏茫中頭一個想到的居然不是老娘和兩個姐姐,而是沈頤,那個似笑非笑、非誘逼著她簽下賣身契約的人。一想到他,她就又有了氣力,忍不住喊出口:「我、我是沈家二少爺的丫頭——」那時卻是鬼使神差,她哪裡知道這句話竟然能救下她一命。

  「天干物燥,小心火燭——」

  「天干物燥,小心火燭——」

  在老更夫的銅鑼聲中,他們平安回到了東院。

  沈頤一步入自己居住的正屋,卻發現二夫人正等在桌旁托腮淺寐,小燕睡眼惺忪地陪侍在邊上。

  「娘——」他急忙過去扶住她,「這麼晚了,你怎麼還等在我這裡?」

  流火跟進去低低地叫了一聲「二夫人」,心想她連睡覺的樣子都好看,不像自己的老娘,總是很響地打呼嚕。

  二夫人醒過來看見兒子,立刻憂心地道:「怎麼突然周師爺又要請你去知府衙門?我聽崔伯說,他急匆匆地來,像是發生了什麼緊要的事。」

  「二夫人,是我——」

  流火張嘴想說是自己的緣故,但沈頤轉頭遞了個眼色給她,低聲道:「快倒杯茶給我娘。」

  二夫人看著他們,心中略有所悟,擺擺手,「不用了,我讓小燕端了冰鎮酸梅湯過來,你就幫我乘一碗吧。」

  「是。」流火乖乖地應聲。

  沈頤陪著母親坐下來,淡淡一笑,「其實也沒什麼,鄭大人一時籌不齊賑災的大米,把我找去問鄰近的縣哪裡還有餘糧可買,我說周圍恐怕是沒了,福建地氣暖,聽說已有新稻熟了,若能快馬運一些過來便可交差。」

  「原來如此。」二夫人喝了一口酸梅湯,點點頭,又道:「這些梅子醃得不錯,酸甜適口,你現在要喝嗎?」

  沈頤搖頭,目光轉向桌上的兩套新衣上,「這是?」

  二夫人含笑道:「這是我抽空親手幫你做的,明日你試試,看合不合身。」

  流火在旁邊看著都覺心頭一暖。她們家的衣裳全是孟大嫂一個人做的,後來明月大了,學會繡花,就會在娘做的衣服上繡些花樣來逗兩個妹妹開心。想起老娘,她每回讓她們試穿衣裳可不管你樂不樂意,更不會這般柔聲細語的,有時芙蓉還賴在床上,她就揪著她的耳朵把她扯起來,然後氣急敗壞地把過冬的新棉襖往她身上套……

  她正自想得入神,沈頤已將母親大人送了出去。「娘,拱門那邊拐彎處前幾日被暴雨衝出了一個坑窪,我忘了讓人填平,你走過去當心些。小燕,提好燈籠,別打瞌睡。」

  「二少爺,」等沈頤回轉屋裡,流火已苦惱地坐在桌邊,「那個姓鄭的狗官他——」

  沈頤面無表情地擺擺手,「你不用說了,我已經全都知道。」

  「那些受災的百姓豈不是很可憐?」

  沈頤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流火看著少東家,悶想了一會兒,忽然忍不住跳起來,「他的上面還有藩台,還有巡撫大人,還有兩江總督!我就去向他們告狀!我挨個告上去——」

  這丫頭居然還知道這些。沈頤在心裡苦笑,「你又怎麼知道他們跟他不是一條道上的?」

  流火頓時語塞,半晌又頗委屈地跺腳,「……我、我就不信這天下沒有一個好官了!」

  沈頤仍是無可奈何地笑笑,然後平靜無波地說道:「給我乘一碗酸梅湯,給你自己也乘一碗。」他挑開了話題。

  因為說來話長,他不知怎麼跟這小丫頭解釋。

  江南的官場本來就是一片黑暗,這其中跟地域也實在有莫大關係。江南之地物產豐饒、民生殷富,為官的人久而久之,難得不起貪婪之心。先帝在位時亦曾考慮在各省設立督查使,若有問題直接上報,連內閣都不必經,但一實施就發現根本不起作用;督查使本人不是被地方上的官員拉攏,成一丘之貉,就是被阻塞視聽,查不出一點問題。至於當今聖上,即位不過兩月有餘,雖則要整頓吏治,終究不可能在一夕之間完成。所以如今,江南官場仍然是外甥點燈籠——照舅(照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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