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七月流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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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頁

 

  喝了幾口酸梅湯,他抬眼,猛然發現小丫頭頸上有一圈紅痕,像被勒過,吃驚地道:「這是怎麼回事?」話一問出口,他立即又想起鄭知府說過,周師爺原想將流火滅口……難道是

  果然,流火嚇得湯也不喝了,縮回手,已快哭出來:「……他們,他們本來想用繩子勒死我。」

  沈頤緊盯著她原本白皙無瑕的脖頸,目光深沉,過了許久,才緩緩道:「現在沒事了,他們不會再殺你。」

  「為什麼?」流火可憐巴巴地望著他。這是她第一次在這位少東家面前示弱。

  唉,她平素不怕骷髏,又豈知骷髏不會殺人、人卻可以把人變成骷髏的?

  「因為現在知道他們秘密的人,已多了我一個,再殺你也沒用。」沈頤淡淡地說完,然後站起來,「你隨我進房來。」

  流火跟他進去,見他手裡已多了一隻白玉製的小藥盒,圓圓的,盒蓋上還雕了一朵玉牡丹。沈頤解釋說:「這裡面的藥膏敷外傷最好,你坐下,我來幫你抹在那些紅痕上。」

  「我、我自己來就可以了……」流火驀地感到害羞起來。

  沈頤卻沒理會她此刻難得的羞赧模樣,指著近旁的檀木椅,面無表情地道:「快坐下。」

  今晚她的命是少東家救來的,流火不會不識好歹,所以聽話地乖乖坐下了。

  「把腦袋仰高。」沈頤一邊說一邊打開藥盒蓋,頓時一股清涼的幽香傳入流火的鼻子裡。

  真好聞,她忍不住多吸了幾口。

  隨後脖頸上原本灼痛的地方便傳來更濃烈的清涼感,但知道是男人的手指在觸撫自己的肌膚,卻帶來了另一種全然不同的灼熱感,手指所到之處,最初是清涼,繼而又立刻讓像被火燙到的感覺覆蓋。流火吃力地仰著腦袋,背脊挺得筆直,兩手扶在木椅上,大氣都不敢出,渾身不自在地都快僵硬。

  好不容易等少東家塗抹完,她才舒舒服服地鬆了一口氣,順帶甩甩胳膊。

  沈頤退開幾步,好笑地打量她的表情和動作,「……你剛才僵得就像一段木頭。」

  他一說,流火的臉又猛然泛紅了,「我才沒有!」她死鴨子嘴硬。

  沈頤沒心思再逗她,收起藥盒,隨手擱在書案上,「已經三更天了,你去睡吧。」

  「二少爺——」流火抬頭看他,總覺得他自從出了府衙門口就像被什麼濃重的心事包裹住了。

  沈頤卻沒有理她,顧自背負著手踱到窗邊。

  一陣涼風透窗吹了進來,流火又在床上煩躁地翻了個身。她摸摸旁邊又薄又軟的絲被,使勁嗅一嗅猶瀰漫在床帷之間的淡淡幽香,想歪著頭睡去,卻又不知惦記著什麼,總也睡不著。

  她下了床,想四處走走。指派給她的這間房十分小巧雅致,就在少東家睡房的外邊,也即是說,裡面一有什麼差使,她就要頭一個吱聲。本來,沈頤對婦仆下人的事不甚在意,外邊這間房也一向沒有派丫頭住過,只有在他偶爾生病的時候,二夫人和老夫人會找個體貼細緻的丫頭就近侍候著。不過他留下流火後,給她安排差事的時候卻無意中想起了這間一直空置的外房。

  流火見到裡面少東家的睡房裡仍有光亮傳出,鬼使神差地推門走了進去。沈頤正在桌案後看書,聽到響動,抬起頭淡淡道:「怎麼又起來了?」

  「……我睡不著。」流火如是回答,心想這人待她實在也不壞,沒有傳聞中東家對下人的架子,況且今晚又救了她一命。

  沈頤放下書,轉頭看了看旁邊半開的窗戶,說了一句:「天都快亮了。」

  「二少爺,」流火不自在地抿了抿嘴,鼓足勇氣,「你是不是跟我一樣,還在想那個狗官在大米裡摻沙的事?我其實真準備去——」

  「你去把牆角那凳子搬來,坐到我邊上。」沈頤卻打斷了她的話。等她搬來後,才平靜地道:「這件事,今天算你命大,他們看在我的份上才饒過了你,不過也因此把我牽扯進去了。」說到這裡,他頓了一頓,看了身旁的小丫頭一眼,「但從今往後,我要你忘了這件事,不許再提起。」他不顧流火詫異的神情,又接著道:「你要記住,一個人的命不可能永遠那麼大。」

  「可是——」流火瞪大一雙烏亮水靈的眼睛。

  唉,她又怎麼能輕易明白,這背後一層不得已的道理呢?

  沈頤不想多解釋,乾脆轉了話題:「對了,黃昏的時候,你拖著占春出去,找到你姐姐了麼?」他回想起這丫頭潑辣蠻橫的一面,不覺失笑。

  流火點點頭,「哦,找著啦。我把所有發生的事都跟大姐說了,她不用擔心再被娘逼著嫁人,也就不用跟穆秀才跑大老遠去邑州了。穆秀才要去參加什麼『秋闈』,自己一個人去嘛,這麼熱的天,一路上我大姐肯定吃不消。」

  殷旭皇朝的制度跟前朝不同,冕宗晏駕後,新帝登基不過兩月有餘,亟需整飭吏治、攬納人才,故而當今聖上破格將原本三年一次的科試改為了一年一次,所謂「春闈」是鄉、府試,「秋闈」則需去都城邑州,由皇帝親自命題,讓全天下的秀才學子們參加統考。

  沈頤感慨地道:「我不知道占春心儀的女孩子居然就是你的姐姐、小姑姑張羅著要給二叔在陽間娶的新娘子。不過他也太糊塗了,既然有這樣的事,又豈能帶著你姐姐一走了之?」

  「唉……」流火歎了口氣,感到一些睡意漸漸湧上來,「不過我已經原諒他了。我娘逼得緊,大姐和他都沒有辦法——」

  沈頤見她眼皮閉了閉,便道:「你困了麼?困了就回床去睡吧。」

  流火想也不想,下意識地脫口反問:「那二少爺怎麼還不睡?」她的目光落到書案上,見上面放著一本《狄公案》,三個裡她只認得「狄公」二字,卻也不知道這狄公是什麼人,只是鬧不明白少東家大半夜不睡,拿著一本什麼狄公有啥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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