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我在這裡工作的最後一天。」
徐芷歆總算啟口。
他沉默了許久後,深吸了一口氣。「什麼時候的飛機?」
「後天早上。」
她始終低著頭。
這樣的答案,他該回應些什麼?他想不出來。
「在你勸我要少抽一點的時候,我大概就知道你會告訴我這件事了。」他側頭望著她,勉強擠出一點像樣的笑容。
「你一直都是這樣。」
她苦笑,卻不敢回望他。「就算我什麼都不說,你也會知道我在想什麼。」
「廢話聽多了,認真的話反而會變成是一種事情的徵兆。」
語畢,他別過頭,繼續看著吧檯內那座擺著滿滿酒瓶的牆櫃。
「你從來沒想過要留我下來?」
徐芷歆稍稍側身,看了對方一眼。
「留你?」舒正尋嗤笑出來。「對你而言,我就像是你回來台灣的理由一樣,只是暫時的逃避而已,我為什麼要留你?」
「為什麼你要這麼……」
難道就像他所說的,他對她已經徹底不抱期待?
「也許你現在覺得一切都很好,但是總有一天你會膩、你會倦,你會開始想念你習慣的環境。到時候,你會恨我為什麼留你下來。」
徐芷歆無法斷言自己未來會不會真像他所說的那樣。
但是她確定自己非常希望對方能把她留下來。
「難道我就不能習慣這裡的環境?」她不服氣。
「如果你想證明的話,那就等你真的想回來生活、而不是回來逃避的時候,你再來跟我說你可以習慣這裡。」
語畢,舒正尋離開了座位,又關了一盞燈。
很明顯的,這是送客的方式,而不是在送別一個心愛的女人。
徐芷歆自嘲地苦笑一聲,站了起來。
──看樣子她是高估了自己在他心目中的份量。
「那麼……」她抬頭看著他,也許是最後一眼。
「再見。」
簡單的一句道別之後,她轉身,直往那扇門走去,沒有理由再回頭。
她想,比起江亦燁那段長達八年的感情,要忘掉這短短幾個月的事簡直輕而易舉。
但事實真的是如此嗎?
如果是的話,為什麼她會這麼不想踏出那扇門?為什麼她的心口會這麼難受?為什麼她有一種後悔的感覺?
就連在她離開研究中心的時候,她也從未如此難以放手。
忽然──
「我會等。」
舒正尋在她踏出那扇門之前,開口說了一句。
徐芷歆驟然停下腳步,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回頭,卻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眼神來看他。
「雖然我一直覺得說這種話是很娘的事,你也不見得有什麼理由再回來,不過……」
他低下頭,又抬起頭來。
「我會為了那剩下的十六杯橙花,等你回來。」
聽了他的話,徐芷歆愣在那兒久久。
雖然她很想說些什麼,但是她卻連一個字都說不來,只怕自己一開口就會成了哭哭啼啼的女人。
見她一臉癡傻,舒正尋笑了一聲,又道:
「不過,我會等不代表我會很期待,你不必聽得太認真……」
說還未說完,徐芷歆忽然跨步向前,伸出雙臂緊緊擁抱住他。
她決定不再壓抑了,至少在這最後的一刻,如果自己沒有這麼做的話,那麼她回芝加哥之後一定會後悔。
「我會記住你說的……十六杯橙花,我一杯都不會少拿。」埋首在他的肩膀上,她像是在給他一個承諾。
「不要說這種會讓我期待的話。」
舒正尋不自覺地回擁著她,卻忍不住微皺了眉頭。
「你知道只要你一開口,我就會考慮留下來。」她抬起頭,看著天花板,努力不讓眼淚奪眶而出。
「如果你真的希望我留你,那就回芝加哥去。」
他微微退身,俯看著她。
「當你住在你最習慣的地方、做著你最喜歡的工作、身旁還有朋友在陪你的時候……你還覺得我值得的話,那麼我會毫不猶豫,就算是來硬的,也會把你留在我身邊。」
他的話,惹得徐芷歆笑了出來。
兩行淚也應聲滑落。
「認識你讓我變成愛哭的女人,」她伸手,擦去自己右頰上的眼淚。「我從來都不知道自己這麼能哭。」
「那我該感到榮幸嗎?」
他則是替她拭去左頰上的淚痕。
「讓女人哭的男人最該死。」
「反正我本來就不是什麼好東西。」
凝視著她那又哭又笑的神情,他情不自禁地伸手將她的髮絲塞至耳後,好讓他能完完全全將她的臉烙印進自己的腦海裡。
她的唇瓣一直以來都在誘感著他。
尤其是在這種時刻,想吻她的慾望更是無邊無際地蔓延。
「你真的該回去了。」
他卻只能用這種方式來斬斷這樣的慾望。
因為他很清楚,最後的吻向來都不會是一種享受,而是一種折磨,一種會讓人過了再久也無法遺忘的折磨。
當晚,舒正尋送她到電梯口。
看著徐芷歆走進電梯裡,隨著那兩扇不�袗�門緩緩關閉之後,瞬間,他像是從一場夢裡醒了過來。
懷抱裡還有她的溫度在,但是他卻再也見不到她了。
就像是夢見了一個特別的女人,他與這個女人在夢中愛得死去活來:然而,在夢醒了之後,他所熟悉的一切都不會改變。唯一改變的,是他的心裡從此之後會有一絲若隱若現的遺憾。
尾聲
週末對舒正尋而言,向來都不是什麼好日子。
撇開那疊接到手軟的酒單不說,打翻冰桶、摔破杯子更是不在少數,偶爾還會出現酒醉鬧事的人群。
這種不是人過的生活,在張義睿離開了「ROXY」之後更是雪上加霜。而來接替他的,卻只是個毫無經驗的女孩子。
「正尋哥。」
一聲叫喚傳進耳裡。
老實說,他痛恨別人這樣叫他,但是對方似乎完全沒理過他的抗議。
「嗯?」
他應聲,手上的動作沒有停下來的跡象。
「你可不可以幫我調一下這桌的彩虹酒?」女孩露出哀求的眼神。
「彩虹酒?」
舒正尋愣了一下,皺起眉頭。「哪個王八蛋在這種時候點這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