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仍然漆黑,天朝皇太后談豆豆已經坐在龍翔宮,看侍衣太監為少年新帝繫好朝帶,戴上金冠。
管太后也坐在一邊的凳子上,拿帕子輕輕地拭著眼角。
「皇帝啊……」管太后感慨地望著愛子,她萬萬沒想到,兒子竟然有當上皇帝的一天;她由原來的震駭、恐懼、不敢置信,到如今已習慣讓人家喊她為太后了。
「管姐姐,皇帝今天第一次正式上朝,妳應該開心才是。」談豆豆特地趕在早朝之前,前來為阿融打氣。
「我是開心得哭了。阿融好大的福氣,妾身好大的運氣喔。」
端木融一身九龍黃袍朝服,雖是量身訂做,但那莊重的顏色和紋飾顯得十分厚重,無形中將他的身形壓得十分瘦小,好似小孩穿大人衣服。
他一臉憂色,苦惱地搓著手道:「我真的不行……」
「請皇上自稱朕。」隨侍的司禮太監提醒道。
「是是,朕不行。」清晨略冷,端木融額頭卻滲出細汗。「太后、母后,我還是退位吧,讓給平王爺……」
皇上老是「我」不離口,司禮太監也懶得提醒了,反正大家心知肚明啦,若是小皇帝做得亂七八糟,咱偉大的平王爺一舉廢掉他就是了。這樣一來,平王爺以平輩身份繼承皇位,合情合理,將來史官才不會亂寫。
「不行!」談豆豆就是怕阿融臨陣退縮,趕緊鼓勵道:「阿融,你要有信心,你這一個月來為大行皇帝治喪,做得很好啊。」
「那是有禮官指點,我只要照做就行了。」說穿了,就像一個木偶任禮官擺佈,要跪就跪,要拜就拜,要哭就哭,端木融越說臉色越白。「可今天是上朝,我、我、我怕他。」
他,當然是指端木驥了。
談豆豆哪會不知道外頭的傳言。他就是擺明了要拿阿融當傀儡皇帝,甚至在治喪期間,還拿了新刻的皇帝玉璽,直接代為擬旨、回復奏折,簡直目中無人到極點了。
「為什麼你要怕那只……那個平王爺?」不問清楚不行了。
「我小時候被他打過屁股。」端木融偷瞄一眼竊笑的太監。
啥?!打皇子!果然是個惡劣人物啊,談豆豆氣紅了一張俏臉。
「他大你十幾歲耶,竟然欺負小孩!」
「唉。」管太后又要抹淚了。「皇帝三歲在御花園玩耍,平王爺那時剛封為鎮邊大將軍,非常神氣,看到皇帝亂摘花,抓起來就打屁股。」
「他打得很痛?」談豆豆一想到那只蒲扇般的大巴掌,屁股也火燒似地痛了。
「我忘記痛不痛了,可娘說我哭得好大聲,還吵到父皇……」一思及不是很喜歡他的父親,端木融紅了眼眶。
談豆豆憐惜不已。可憐的孩子,從此烙下了黑暗的陰影。
「過去的事就忘了,要有什麼事,有本宮幫你擋著。」她說得慷慨激昂,更加用力地鼓勵道:「你是皇帝耶!你說了算,不要怕他。」
「可是……每回見到他,我就說不出話來。他也知道我的毛病,所以要我只管聽政,只管說『准奏』就好。」
「皇帝,你就聽平王爺的話吧。」管太后心生膽怯,今日地位得來不易,不是她愛當太后,而是心疼愛兒力有未逮啊。
「管姐姐,不能這樣!」談豆豆緊張了。「要是他提出亂七八糟、給自己加官晉爵、甚至要皇帝傳位給他的議事,咱天朝可亂了。」
「那怎麼辦啊?!」管太后也跟著緊張,好怕平王爺要殺阿融喔。
談豆豆腦筋快轉。她要防止端木驥作怪,只有一個方法。
「管姐姐,咱兩宮太后一起垂簾聽政。」
*** *** ***
金鑾殿裡,端木驥瞪住那一塊長約七尺、寬約五尺、擺放在龍椅左側的黑檀木綴明黃綢紗屏風,怎麼看怎麼不順眼。
呵!垂簾聽政?為了擺放這塊勞什子簾子,硬是將早朝延後半個時辰。後宮干政到這種天怒人怨的地步,他都可以借口廢帝廢太后了。
不過呢,嘿,他竟是心癢難耐,很想知道小太后要如何幹政。
「皇上,戶部擬撥款三萬兩銀子疏浚大江,定於明年春汛前完工。」
他還是站在老位置,以輔政王爺的姿態主理朝政,只是多了一道可有可無的奏請皇帝程序。
「准奏。」端木融僵坐龍椅,兩眼呆滯,千篇一律地回答。
「吏部勾選八名候補縣令,名冊在此,請皇上明日接見訓勉。」
「准奏。」
「南海國進貢二十斛珍珠,請賞賜後宮各院及朝廷命婦。」
「准奏。」
「北方五縣今夏接連遭受旱潦之災,三千戶村民無家可歸,請准予免稅,並由朝廷支借銀子協助重整房子和田地。」
「准……」
「等等。」嬌滴滴的嗓音從簾子後傳來。
來了!皇太后干政了!群臣暗自興奮,睜大眼睛準備看好戲。這麼稚嫩的聲音當然不是那位怕事的管太后,而是十七歲的皇太后了。
談圖禹則是躲到胖胖的周大人後面,閉上眼睛,掩起耳朵。
「請問皇太后有何指教?想加稅嗎?」端木驥望進了黃紗簾後的嬌小影子,涼涼地問道。
加你的頭啦!談豆豆感覺到那雙透射進來的銳利眸光,也冷著聲音道:「老百姓都無家可歸了,還跟朝廷借錢蓋房子?」
「朝廷財力有限,無法完全照顧到所有百姓的需求。」
「那麼,剛才那二十斛珍珠來得正是時候。」談豆豆嗓音嬌脆,毫不遲疑地道:「不如就不要賞賜下去了,既是進貢給朝廷,就由朝廷捐出義賣,將所得補貼受災百姓蓋房子。」
若在從前,聽到這種「悲天憫人」的政令,群臣早就一片「仁德聖慈」、「萬民之福」頌讚聲不絕於耳了,可是如今下令的是皇太后啊……大家的目光不約而同放在面無表情的平王爺身上。
「太后娘娘高見,令臣感佩萬分。」端木驥勾起他的招牌微笑。「不過呢,還不知道要找誰來買這二十斛珍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