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綠梅身子微微一顫,不堪回首的記憶歷歷在目,令她痛苦地閉上眼,揪緊身旁厲風行手臂,像攀著浮木似的渴求救援。「那是……我的賣身契。」
厲風行擁緊懷中顫抖的嬌軀,心坎上悄悄進駐一抹心疼。綠梅究竟遭遇了什麼非人之事?處在迎春閣裡,賣身契卻在另一間青樓鴇母手上,積累已久的疑問又加深一層。
「很好,妳沒忘記。」杏花收起綠梅的賣身契,過於自信的貪婪使她忽略了花富甲拚命使來的眼色。「當年妳私逃一事,我就大發慈悲不追究了,免得大家鬧上官府不好看。不過,我的損失妳得賠償才行。」
「賠償?癡人說夢!當初要不是迎春救了綠梅一命,她早讓妳給活活打死了,今兒個妳還有臉要求賠償,我呸!」桑嬤嬤忍不住啐了杏花一口。迎春死後,只剩她知曉當年綠梅昏死在門前時,情況有多麼慘不忍睹。
「就算我打死她,也沒有妳說話的份。」憑著一紙賣身契,杏花有恃無恐,即便綠梅身畔男人的霸氣令她有些怯步,也擋不了她想致富的貪念。「總之,綠梅說到底還是我杏花坊的姑娘,只要她肯幫我壯大杏花坊聲勢,就像當年幫迎春那樣,我就撕了她的賣身契,讓她能好好地待在迎春閣裡。」
「不可能。我不會幫妳的。」綠梅為了取出懷中的單據,不得已將重心轉靠在厲風行身上,此舉對他們現今的關係來說,委實過於親密……「迎春姨對我有恩,我才會為她撐起迎春閣的生計,為她完成來不及實現的遠景,而妳……」
綠梅搖搖頭。就算是事實,她也不想多言他人是非。
「既然如此,還有另一個方法可行。」杏花亮出一根手指頭,向綠梅獅子大開口。「給我十萬兩,我就讓妳贖回賣身契,否則……呵,大家就見官吧。」
「妳休想!」桑嬤嬤頭一個拒絕。十萬兩,迎春閣是付得起,只要把醉月湖上的畫舫全部出售,但她就是不想便宜了杏花那騷蹄子。「十萬兩買妳五棟杏花坊綽綽有餘,我寧願花十萬兩買碎石,把妳活活砸死。」
「沒得商量就官府見了。綠梅不肯幫我壯大杏花坊,妳不肯付十萬兩,我就等著縣太爺把綠梅判還給我,讓她替我接客賺錢我也開心。」
「我……」
「我付。」一聽到杏花打算讓綠梅接客,想起她盛愁的眸子不知又會添上多少悔恨,厲風行不加思索地答應付出這筆款項。
綠悔正想說話,厲風行搶先她一步開口,鏗鏘有力的二字震得她耳膜嗡嗡作響。十萬兩不是小數目,為何他能毫不猶豫地答應呢?
「不……」綠梅揪緊他健壯的手臂,抬起頭迎向他銳利的鷹眸,不懂他為何要做此不划算的買賣,其實他可以置身事外完全不理的。「不……不可以……」
綠梅不斷地搖著頭,髮鬢都亂了。要是讓厲老夫人知道厲風行為了她花了十萬兩,又會有多少蜚語流言來攻擊她……
「太好了,這位英挺瀟灑的爺真乾脆,杏花我——」
「不,你不能這麼做,我不值得!」她現在已不是厲府少夫人,就算是,也不值得他做此犧牲。
「不,妳值得。」
綠梅美目微斂,刻意躲避厲風行火熾般的視線,深怕自己在他的話語裡迷失。
「杏花姨,我不欠妳什麼。」
「誰說的?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妳想抵賴?」杏花再度拿出綠梅的賣身契揮舞著。早知道綠梅能帶來大把大把的財富,當年說什麼也要把她找回來供著。
「就是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我才能明白告訴妳,我不欠妳什麼。」綠梅攤開握在手心裡的字據,雙唇一開,又是輕歎,聽得厲風行不自覺攢起眉鋒。
「妳用十兩銀子買下我,迎春姨代我還妳一百兩現銀。當初妳說弄丟了我的賣身契,無法還給我,所以我請妳立下書契做為日後憑據,妳還記得此事嗎?」
「這……我……」杏花一時間被錢財沖昏頭,竟然忘了當年收了迎春一筆款子,說要贖回某個花娘;原先她不以為意,想說逃都逃了,還有一百兩可以拿,何樂而不為,於是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杏花姨……我不欠妳什麼……」
*** *** ***
杏花帶著她的花娘們悻悻然離開了,留下綠梅的賣身契和一個抹不去的笑柄給迎春閣裡的人閒嗑牙。
「她打了妳?」厲風行扶著綠梅回房,將她安置到床上後,搬張圓凳坐到床邊,滿腦子想的都是方才杏花說過的話。她打過綠梅?
綠梅似乎沒有聽見厲風行的問話,癡癡地看著手中的賣身契,讀過一遍又一遍,彷彿掉入那一段難堪苦痛的回憶裡無法自拔。厲風行哪能忍受這等忽視,又怎能放任她自憐自艾下去,搶過綠梅的賣身契,唰的一聲把它撕得粉碎。
回憶的洪流不知將綠梅的神智捲往何處,空洞無神的雙眸依舊緊盯著自己的手,不曾移動,豆大的淚珠撲簌簌滾落下來,滴進厲風行的心湖。
「看著我,綠梅,看著我。」厲風行扳過綠梅的臉,強迫她將視線轉移到他身上,別再回想以往的傷痛。
綠梅失神的模樣讓厲風行心慌。好久不曾感受到何謂擔心受怕,可笑地以為所有事情都在他的掌控之中,沒有人可以左右他的思緒,而今天撼動他的心、讓他嘗到心被擰緊揪住酸楚的,竟是他四年前休離的妻。
綠梅秋瞳微微轉動,恢復了些許生氣,雙手抵著厲風行精瘦的胸坎,使盡力氣想將他推離,可病弱的她連支撐身子的力氣都沒有,更遑論推離這比她高大健壯的男子。
「走……你走……不要管我……你不要管我……求你……」破碎的嗚咽粉碎厲風行的理智。從小到大幾乎跟在父親身邊打轉,鮮少機會接觸女性,綠梅的反常,大大考驗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