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好直接走進去。
「這真是太漂亮了,你看銅畫上人物的表情,還有那些細節,這工匠的手藝,怕是今日也難有人可與之並論。」
「我知道,我第一次看到也嚇了一跳。你看,這邊角落有著雲雷紋,另外兩邊卻沒有,但那裡的夔龍紋卻攔腰中斷了,邊邊也有合范的痕跡,很顯而易見的,它不只一片,只是整副銅畫其中的一小塊而已。」
「你確定?」
「嗯,我前年才經手了一片,給仇先生。我聽說十年前,有人在不到一尺的農地裡,挖出過類似的銅晝,但被一名神秘買家收購走了。」
「你認為那名買家,是仇先生?」
「你說呢?還有誰能像他那樣神通廣大?我銅畫才剛到手,還沒通知他,他的越洋電話就來了。」
「若真是仇先生收著,那也許還不錯,他若有興趣,應該能把整幅銅畫都拼湊起來。你想,他會答應讓我看看其他的部分嗎?」
「我想很難,不過我明天送貨上去時,會替你問問看的。」
她來到他們身後,但他們太過專注,甚至沒察覺到她的存在,她只好輕咳了兩聲。
「對不起,打擾一下。」
他們兩個嚇了一跳,同時回過身來,兩個人手上還都拿著一支放大鏡。
她擠出微笑,「不好意思,我是隔壁的小姐。你們卸貨的車,擋住了我們的出口,可以麻煩你們移一下車嗎?」
「噢,當然可以,不過真是抱歉,搬貨的司機拉肚子,在廁所裡。等他出來,我馬上請他移車。」
「謝謝你。」她道了謝。
其中一個人,在同伴回答問題時,又轉回頭拿布料,擦拭著那幅銅畫。
在燈光下,她可以清楚看見,那因為氧化而斑駁�蛈走C綠色的銅畫。
銅畫上,有個男人在鑄器,有個女人在他身後煮著飯,看著他。
怦怦——
不知怎地,心口大力的抽痛了一下。
她忍不住喘了口氣,
「你說,這男人,有可能是鑄這銅畫的工匠嗎?」
「是有這個可能,那這女人難道也是工匠?那個年代,女人也可鑄銅嗎?」
「這……這需要再考證,這個文明已經滅亡許久,比開明王朝還要再更早,那地方,或許是有可能真的出現過母系社會。」
「但她和那男人使用的器具,似乎不大一樣。」
男人們討論的聲音,不知怎地,聽起來忽遠忽近。
秋水瞪著那名女子,她的眼神溫柔,表情卻帶著悲傷。
「她……在煮飯。」她脫口道,
「啊,對了,沒錯沒錯!她在煮飯!你瞧,這鍋裡裝的是食物而非鋼錠,她腳旁的東西看起來也像蔬菜,小姐,你眼力真是好——」戴眼鏡的男人興奮的回過頭來,卻見她臉色發白。
「小姐,你還好吧?」
爐火中的火焰,成雲捲向上。
在那瞬間,它們似乎動了起來。
恍惚中,她似乎能聽見風箱鼓動、火焰燃燒、煤炭星子爆裂的聲音。
怦怦——
她喘了口氣。
「小姐?」
似乎有人在叫她,但她無法反應,只是不自覺地,往前來到了畫邊。
男人孤寂的臉,莫名熟悉。
巴狼……
心頭浮現的名字,讓她喉頭緊縮。
誰?
誰是巴狼?
不自覺地,她伸出手,觸摸著男人嚴酷的臉龐。
剎那間,整張畫,都在她面前動了起來。
別哭了……我不會告訴別人的……所以,你別哭了……
年少的他,對著她說。
你並不是一個人的……你還有我……阿絲藍,我們成親吧……
青年的他,對著她說。
五年前的今天,你嫁給了我……我的錢不多,所以只能做這小小的銅鈐……
男人的他,對著她說。
我愛你……我愛你……
記憶,如潮水般,洶湧。
淚珠滾落。
女人的聲音,悄聲說。
這裡是你的家,永遠都是,我們不需要別人的認同……
男人的聲音,冷硬開口。
我需要。
火沖天,映空。
大雨滂沱。
「小姐,你怎麼了?你還好吧?」
「不……不要……」
她踉蹌的退開來,搖著頭,匆匆轉身跑了出去。
但來不及了,那些畫面霸佔著她的腦海,不肯走。
不要不要不要——她不要想起來——
她慌張狼狽的逃出了那間店,跑到了大街上。
招牌、車燈、霓虹閃爍,都像火。
阿絲藍,別回去!別回去啊!救你自己吧——
妖怪張開血盆大口,咧嘴而笑。
不!不要不要不要——
她害怕的轉身,淚流滿面、跌跌撞撞的奔逃著,分不清方向,無法確認真實與虛幻,無法辨別過去與現在。
鮮紅的血,漫天灑過。
她的臉、她的手,都是血。
救命啊!救命啊!
阿絲藍,你做什麼?
不要不要不要——
她在心裡吶喊著,卻無法阻止,手起刀落。
不要殺我、不要殺我——
人們吶喊著、哀求著,卻逃不過她手裡的刀。
求求你、術求你——阿絲藍——
淚水放肆奔流,她閉上眼,掩著面,卻還是無法擋住那些殘忍的畫面。
「不要啊——」
她哭喊著,卻看到那跪地懇求朝她磕頭的婦人,頭飛了、手斷了,肚破腸流。
求求你、求求你——阿絲藍——
「別求我了、別再求我了,快跑啊、跑啊!離我遠一點、遠一點!」
她哭著大喊出聲,警告著。
街上熙來攘往的人,被她發瘋似的模樣嚇到,離得她遠遠的。
過往的人們,卻依然在求。
求求你、求求你——阿絲藍——
刀光,閃了又閃,切了骨、沾了肉、染了血。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無一倖免。
身體裡的妖魔狂笑著,為自己的戰果,沾沾自喜。
救命啊——別殺我——
她狂亂的在熱鬧的大街上飛奔,想擺脫那些可怕的影像,卻怎樣也做不到。
它們如影隨形,似附骨之蛆,死巴著她不放。
她提著大刀,玩弄著人們,看著人們哀求,然後殺掉他們。
她砍殺了一個又一個認識、不認識的人。
人們死前的臉上帶著驚恐的表情,怕她、恨她、詛咒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