鏗鏘!狀況頓危急,她呀一聲隨即蹲到石桌底。
分不清背後的是露珠是寒汗,看著離自己五寸的暗器,她吁氣,大口吁氣!幸好方才遲暮春身手快。
此時,石燈籠後躍出幾條陰影,伴隨女聲泠泠,幾名黑衣殺手落地。
「遲先生,抱歉鵲紗來得慢了!」
她手一揮,黑暗中的打鬥,敵我不明。
「確定是三蓮會的殺手!」有人一嚷。
李福氣此時才感到害怕,腿一軟,大口喘氣,撫上胸膛想壓壓驚,沒想到摸到的卻是一片溫熱濕漉,她低頭看見衣服上染成深褐色一片。
然後抬起眼,見摟她入懷的遲暮春眼底閃過一波洶湧,涼颼颼的竹葉刮滿地。月如寒霜,莫名的寂靜自鼻端灌入心肝脾肺……
夜太深了,深釀成一潭墨,如暗藍漆器滿承,任何人都容易陷入現實虛幻的薄薄皮毛間。
「福氣?」遲暮春看著她胸前那塊喑漬,藍色的眼珠定定,院內那一排石燈籠忽明忽滅,像星火淬滿天。
「我……我……」她還嚇得結巴,說不出話,直摸著胸口那塊濕熱。
一排墨竹壓得低彎嘎嘎,宛若橫樑,他心底一處也染了陰影地不斷擴張,籐攀理智,他心口一陣抽搐——
李福氣,我來遲了麼?
心中那塊焚燬之宅,十來年摻伴懊悔,在明明暗暗裡交錯的一顆心,像柱冰錐懸呀懸冰涼,糾纏他的那場殘火,在心中化為一大口貪婪,未曾停歇。
十年前……他還站在李宅前,長髮飄得凌亂,摻著一絲一絲的銀白,指頭微搐,耳際彷彿充斥熱鬧的銅鑼響,嘖吶揚。
他好像看到一群人沸沸揚揚奏著迎財神,扛晃著小神轎,擦身渡過一道小橋……
瞬間,大白天頂的星星著火坍塌,墜的屋簷、樑柱、曾待過的小房——小女孩曾支著下巴,歪頭望窗外的天——回憶如流星墜落。指掌想握住什麼,卻空空如也……
再張開,自己什麼時候刻了一尊歪歪曲曲的木雕?
火焰吞下上千次的小小福氣,到現在如夢似幻的眼前一陣氤氳,李福氣一瞬變得模糊,彷彿下一秒將如蒸露消失——啪的一聲,他眼神忽轉凌厲,淌著濃濃殺氣,忽地,呼嘯一聲。
李福氣聽見他指掌間「啪」地捏碎聲,心臟莫名鼓擊得澎湃,猛然一撲!「不要!」她緊緊環著他。
如天降暗雨。
「啊!」有人嚇得慘叫趴地,有人嚇得腿軟。
黑棋碎屑嵌進地上厚厚鋪石,徒留旋風刮過石燈籠的痕跡。眾人目瞪口呆,不遠處的竹,切了斜橫頹倒,一具石燈籠碎了,燈滅。
鵲紗跟了遲暮春多年,從未見過他如此。她眼銳看清細節,是方才遲暮春手中的棋子碎散而成——
若非方才李福氣阻攔,恐怕遲暮春是一發不可收拾,連同自己人也當成威脅一併除了,冷汗緩緩沿著眾人頸脊滴落。
夜風透骨,滿眼撤不去的寒,他一手撫上石桌,井字棋盤仍是徑渭分明。看著散碎的黑,這才明白剛剛捏碎的不是回憶中的小財神,是一顆黑子,幸好、幸好……
「大黑?」李福氣咬唇出聲。冷靜,她要冷靜。
他應了聲,胸膛一滾火燙快至喉頭前,指頭仍不止歇地深嵌石桌,石屑剝落,地上如濺片片冰屑。
她湊到他耳旁,更壓低音量:「大黑,我胸口上的是茶,不是血,沒事的,噓……沒事,這給你。」李福氣將一木雕塞至他掌心,是外形圓滾可愛、還殘留著她暖香的木雕。
遲暮春微揚的眸子掠過,眉毛微挑;那尊粗糙木雕栩栩神韻一如他現在的訝異。他抬起眼,對上她又圓又黑的眼珠子,倒映幽幽眼波的是徹徹底底的自己。他唇瓣掀動了一兩下。
她疑惑瞇眼,對嘴默念:「……你來?」
倏忽一陣強風席捲,飛沙走石般,眾人全被扎得瞇眼,衣袖遮掩,淹沒聽覺的竹葉沙沙。院內鋪地的黑白石子彈得七零八落,石桌掀倒,上黑下白,全混雜成了一大盤亂棋……
鵲紗歎氣,第一次看到遲先生這麼亂來了。
她房內,不明不暗的昏黃。
李福氣睜大眼,臉蛋又紅又尷尬,任他手掌攀著檢視,他抵過她下巴,審過她面頰,到她一撮一撮的頭髮,再有些粗魯地捏緊她胳臂,碧藍眼珠仔細順過耳朵、鼻子、嘴唇……從頭至尾的來來回回、回回來來——
忽地,他摀住嘴,一陣鮮紅自指縫間湧出。
「大黑!」她胡亂對他揩拭!血,一大片血呀!
他拉住她的手,不讓擾亂,仍繼續審視著——還在、還在……還好,他守護的小財神還在!是真真切切的在!沒有一把嗔火燒得太快太盡,沒有一把大火吞掉,沒有他手裡握的過分用力,將小木雕像捏碎……
看他眼神縹緲得迷茫,她甩開他的手。「遲暮春!你嘔血了!」
可他只是不停地審視她,著魔似地一直檢查她。
他怎連鼻子都流血了!「可惡、可惡!你今天晚上抓了什麼狂了?」
簡直要把所有東西都毀了!
他又緊緊箝著她手臂。
她突想起幾天前,在他房裡瞧見的生�袤J刻刀,這才恍然大悟,憤怒道:「大黑!你不是說替我保存了十幾年心裡的那塊良善?剛才是怎了?站在你面前的我呢?沒刻神像就沒惦記著?」
她手掌攀上他臉頰,有點用力,扯得兩人面對面。
對!自從她正名為李福氣後,她就沒再看他動過鑿刀雕木。
「你說過不管別人怎麼看怎麼說我,我叫什麼都行;如果忘了,累了,您會永遠記得我,遲暮春三個字就是我;但,若你心底那塊良善不在了,你眼前的我還算是什麼呢!」她氣鼓鼓罵出一大串話。
他聽愣了,但也醒了。「我的心雖是黑的,但還好有她在心中替我保存一點良善。」他自己曾說過的。
他如夢乍醒。
「任性。」她食指一比座位。他是任性,還沒反應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