驀地,大片的玻璃帷幕倒映出對街一道醒目的身影,勾起她腦中一幕幕模糊的記憶。
呆愣而緩慢地轉過身,她看見了那晚雪夜裡跋扈率性的絕美臉龐。
那頭長及肩膀的璀璨金髮和雪白的肌膚,充滿模糊了性別界線的特殊美麗,紅潤的薄唇斜銜著一支煙,雙手分插在黑色麂皮長褲的口袋裡,上身套著安哥拉羊毛裁成的短版大衣,展現出慵懶的法式時尚,至於他肩上披繞的那條紅圍巾……
「看,是納粹小子。」喬伊吹了聲飽含戲謔意味的口哨,勾勾指頭示意姊妹們靠過來一塊兒欣賞極致的藝術。
「噢,天啊,真的是他耶!」
「想不到這種時間會在這裡看見這傢伙。」異國姊妹淘之間此起彼落的詫異聲調中,甚至夾雜著幾許冷眼目睹聳動新聞的幸災樂禍。
「請問……」狀況外的嬌小東方女孩迷糊地開口問:「什麼是納粹小子?」
「菲菲,張大你那雙未來設計師雪亮的眼睛好好看清楚,對街那位正停在報攤前,拿起一份八卦報的金髮少年啊……」
「喬伊,你廢話真多耶!」作風大膽率性的巴西辣妹烏琪索性搭上菲菲的肩頭,指向前方那醒目的頎影,像恐嚇無知孩童似的邪氣地笑道:「菲菲啊,那位叫作夏爾的金髮小子可是名揚巴黎的高級男妓,同時也是我們藝術學院最耀眼的納粹小子。」
「納粹小子?」
「是呀,你瞧瞧他那頭金髮還有藍色眼珠,那可是希特勒建立第三帝國時最鍾愛的亞利安人種,白膚金髮藍眼,堪稱最優秀的基因。」
「可是……」菲菲的疑惑化為低聲囁嚅,在異國姊妹淘的喧嘩戲語間徹底滅頂,成了泡沫。
「納粹小子夏爾去年才因為和美術系助教與女教授的三角緋聞鬧上法庭,上學期正式被開除學籍,如今動向未明,時常出現在各大畫展與畫廊……」
烏琪的一番簡介猶在耳邊盤旋,對街駐足看報的人影已扔出幾個銅板,邁開長腿,筆直走向角落的咖啡餐車,點了一杯咖啡。
菲菲的目光猶如追蹤器,一路跟隨著。
滿街絢麗的景致,抵不上夏爾仰頸啜飲的畫面;滿天湛藍,敵不過夏爾金色髮絲下的一雙海藍瞳眸;滿地殘雪,比不上夏爾細膩雪白的膚色。
他的存在,燎亮了冰封一季的寒冷城市,滋潤了遍目皆是白皚皚一片的枯燥雪景。
原來,他既不是墓園裡的一抹幽魂,也非遭受詛咒的惡獸,而是宛若現代貴族般的時尚少年。菲菲迷糊地暗忖。
對街瘦長的身影拿著隨手咖啡杯,邊踱邊飲,將手裡的一卷報紙夾在臂下,視旁人的注目如風景,逕自邁步行走,接著,他旋身轉而步上某棟建築物通往二樓的鐵架階梯。
彷彿定格魔法瞬間解除,菲菲掙脫了迷惘,渾身一震,裝在牛皮紙袋裡堆得高高的毛線團隨之抖動。
她左右張望了下車潮,趁著紅燈的空檔快步衝過對街。喇叭聲蓋過了異國姊妹淘們訝異的呼喊,她完全聽不見。
第2章(1)
菲菲循從方才目光跟隨的路線,越過報攤與咖啡餐車,抱緊了牛皮紙袋,繫帶短靴匆忙的踩上鐵架階梯,老舊的�覂K發出嘎嘰嘎嘰的聲響,唐突且刺耳。
「等等!」喘得肺裡嚴重缺氧,倉皇換氣之間,菲菲趕緊扯嗓喊住繼續往鐵梯上走去的傲然身影。「夏爾先生!」
前方原本置若罔聞的身影終於停下,緩緩站定,偏過優美的側臉,虛掩的金色髮絲削弱了太過犀利的眼神,焦距落在幾階之遙的傻氣臉蛋上。
夏爾瞇細雙眸,仔細端詳著來者。
齊眉的濃黑劉海,髮長及肩,圓潤白皙的東方臉孔猶如奶油蛋糕,鑲上一對核桃狀的大眼,幽黑卻不夠靈活,因而顯得嬌憨遲鈍,像是歷經一場漫長冬眠後恍惚醒來覓食的小松鼠,唯獨秀挺的鼻子與緋紅如莓果的唇瓣,稍稍勾勒出猶然青澀懵懂的少女形象。
眼前的東方女孩身型纖細,連帽大衣穿來不顯臃腫,反使得嬌小的骨架益發迷你,毛茸茸的圍巾彰顯出那張圓形臉蛋更顯豐潤綿軟,看來,她全身上下能夠提供御寒效能的脂肪全往小臉堆棧。
夏爾微勾起笑意,稍稍頓首揚眉,宛若晚宴中浪蕩的公爵,舉手投足皆像是吟誦著浪漫的詩篇。
「我不記得今天與你有約?」他的口吻婉轉中透著冰冷生疏,輕蔑的神情清晰的寫著不願與她多交談的驅逐意味。
菲菲終於順過氣來,不疾不徐地回道:「不,我和你沒有約,是……」軟膩的法語赫然中止在少年的眼神示意下,她順著他目光的方向回眸探看。
她懷中的毛線球全滾出了牛皮紙袋,而她竟然傻傻不知。
朱紅的毛線球沿著鐵梯一路滾落,毛線繞著鐵架梯階散了開來。
「啊!」菲菲愣了好一會兒,才匆匆轉身尋起毛線球的蹤影,並連忙捲起一條條紅色的軟繩。
夏爾冷眼旁觀,看了下她的狀況後,直接席地而坐。
他先放下報紙與咖啡,又取出煙來垂首點燃,讓肺葉灌滿濃郁的尼古丁,感受慢性自殺的糜爛美好。撩開過長的劉海,他托頰傲睨,心想,那蹲伏在鐵梯上忙碌收線的身影,此際看來果真像極了一隻拾掇球果的小松鼠。
他冷望片刻後,藍眸瞟向天際,空洞無神的凝視著,直到笨拙的小松鼠捲好毛線球,胡亂塞入懷裡的牛皮紙袋,然後咚咚咚重新在他面前站定。
夏爾夾煙的掌輕托右腮,深邃的藍眸上揚,即使坐姿矮了她一截,懾人的浪蕩氣質依舊張揚。
「你想說什麼?在我抽完這根煙之前說完。」
菲菲舉臂抹去額際的汗水,直勾勾與藍眸對望片刻,努力空出一手掏向繡著橘紅蝴蝶結的口袋,變魔術似的摸索了一陣,忽然遞上一枚細小的鉤環。
他皺起眉,望著她遞來的這枚耳環,縹緲的思緒緩慢地凝聚,沉默片刻後,才以百般嘲弄的沙啞聲調道:「原來是你啊……小蠢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