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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派餡是他沒吃過的檸檬香肉末,派皮撒了黑黑白白的小點,像胡椒粒、像芝麻粒,他覺得,這非胡椒,當然也不會是芝麻,應該是罌粟籽,印度、猶太、中東料理常用的。

  「滋味不錯、滋味不錯!」連贊兩次,他倒第三杯茶,問:「小廚房裡請了新廚娘?可以請漂亮的新廚娘泡杯咖啡——」

  「小湯,」藍君特中斷和委託人的談話,轉動高背皮椅,離座,繞出辦公桌,對著湯捨指指門板。「出去外面吃。輪到你,我會叫你進來。」語氣聽不出堅持,倒像隨口說說。

  「不是要我一定得來當重要證人?」湯捨壓根沒當一回事,慢條斯理喝茶吃派,目光流轉,瞟睨坐在辦公桌前的男子。

  男子穿著實驗室白袍,是一名外來物種移除專家,大概實驗做到一半,臨時跑來插隊找律師。畢竟心有煩憂事,哪生辦法冷靜做研究。

  「事情還沒解決嗎?」湯捨抹抹手,離座走上前,拍拍坐在桃花心木椅裡的男子,取笑多於安慰地說:「加油,老兄,把外來的東西移除,或者說消滅,可是你的專長,就像我的專長是修復人們情感之——」

  「你別說話!」男子回頭,且驚且悶地怒視湯捨。

  湯捨舉雙手投降。「請見諒、請見諒,我無意打探他人隱私,只是,『巢』那邊……」欲言又止,他假意笑笑,裝得一副尷尬。

  男子歎口氣,轉身,雙肩垂下,很沮喪。

  湯捨恢復泰然自若,退離男子背後,坐回窗台吃吃喝喝。他說的「巢」是一家酒吧。男子最近惹的麻煩在那兒傳開了。據說是趁妻子出差把情婦帶回家過夜,狂歡忘形被妻子逮個正著。

  真的太不小心了。湯捨掏出方帕掩擦一下揚撇的唇角,又啜飲起茶來,品紅酒似地咂咂舌,沉醉半晌,抬眼看向辦公桌那頭。

  陷入靜默的外來物種移除專家可能在苦思對策,反觀意態閒適微靠辦公桌邊緣斜站的律師,似乎太悠哉。

  「君特舅舅,」湯捨開口。「這件案子很難解決?」身為男人,義氣他是有的。「救救同胞吧,這種事——」

  「有點棘手。」藍君特出聲,點了根煙,轉向男子介紹湯捨是他的外甥,蘋果花嶼婚姻法修法總召藍凱特的兒子,有什麼悶氣儘管招呼在湯捨身上。

  「君特舅舅,」湯捨搖搖頭,馬上從「同胞」變節。「男人不知饜足又沒技巧,把情婦養回家中,難道是我母親的錯?」為母親說話。

  這小子老大不小,尚未脫離伊底帕斯情結?!藍君特暗暗一笑。

  桃花心木椅裡的外來物種移除專家明顯一顫,僵住了。「不知饜足又沒技巧……」低低哀喃。

  藍君特隨後揚言。「小湯,凱特堂姊女權至上,她主導修定的婚姻新法,搞得我都不敢結婚了——」

  湯捨這回點頭。「我母親確實如此,不過,你剛也說了,根據舊法,男人一踏錯腳步,就得吃氰化物。現今新法,保留我們可貴的生命,難道不是我母親的功勞?」

  藍君特冷撇嘴角。「說得好像凱特堂姊是蘋果花嶼所有男性的再造之母。」

  湯捨的確有點驕傲。「真正的男子漢只要對自己的妻子百分之兩百忠誠,便可無所畏懼。」

  這話肯定是他母親從小灌輸的!藍君特看著湯捨。「小湯,你很可憐。」同情地說了句,轉道:「你不是蘋果花嶼法界人士,所以不清楚你媽主導修定的新法,看似和平,其實讓男人生不如死——」

  「不犯錯哪來生不如死?」湯捨自認大男人坦蕩蕩,活得自在瀟灑,走路有風。「君特舅舅,你不要把你不婚的借口推到我母親身上,我建議你有男友的話,帶回去給長輩們瞧瞧無妨,藍家其實很開化——」

  「我一句你一句,口才真好,你沒當律師實在可惜。」藍君特話鋒一轉,切斷外甥瞎聊語氣,坐回高背皮椅裡,將指間抽沒兩口的煙捻熄於桌上煙灰缸。「小湯,聽著,你那件案子我交給阿獲處理——」按下電話內線通訊,簡潔快速交代完畢,微斂的雙眸掃回湯捨臉上。「你過去找他,關係人到齊了,就等你——」

  「在阿獲那兒?」湯捨起身,但疑惑。「阿獲何時負責處理這類案件?」結婚、離婚、通姦、外遇……亂七八糟曠男怨女糾葛關係,不都由藍君特像編排狗血戲碼一樣地處理?

  「那件案子戲劇挑戰性淡掉了,雙方達成共識,只是要再確認一下你的證詞,給阿獲收尾。」

  意思就是藍大律師早玩膩,不起勁。

  湯捨可恥地看了看藍君特,蔑笑一聲,站起,穿回外套,綁好領巾,戴禮帽,走台步一樣,離開藍君特的辦公室。

  「藍絡法研中心暨律師事務所」是一幢羅馬房屋式建築,不那麼典型,可該有的采光井、天井蓄水池、庭園、柱廊仍維持一番傳統風格。沿著藍君特辦公室外的窗廊到底,轉個彎,湯捨發覺自己繞錯方向,正往偏遠的樓廳走,腳步停下,欲踅回,眼尾餘光銳利一閃,他猛地側頭瞅看。這邊的迴廊窗牆釘了長排不倫不類的木架!

  「搞什麼?」湯捨吼著。這幢屋子可是蘋果花嶼登記在案的歷史古建物,哪個該死傢伙膽敢亂破壞?他快步趨近查看。

  「最近要修繕上檻雕飾,木架是方便工匠們墊高行動。」一陣低沉嗓音和著皮鞋穩重的踩踏幽響傳來。

  湯捨同時看出木架並無破壞建物本體。怒意消散,他退兩步,旋身,遇上他母親的另一個堂弟——他的另一個舅舅——藍卓特。

  「午安。」藍卓特正拐過廊彎走來,手裡提著公文包,身上特殊的長披風還沒解卸,看來剛自法庭回來。

  湯捨沒向他問候。這屋子有太多舅舅,非要一個一個打招呼,禮哪行得完,時間都給矯情形式浪費了。湯捨只想關心、留意自己要知道的事。「我沒聽聞最近有報修繕?」質疑騰冒出他的口,現在不是晚輩對長輩,是專家對外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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