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怎麼處置她,由我來決定。」他冷冷說道,伸手擒住她,輕輕一帶就將她據上馬來。衣衫的飛燕,連同殲細的她,全落入他懷中,那姿態家極了歸巢的燕,歷經千年後才又回到歸宿。
「是。」何毅眼中閃過訝異,卻沒有多加開口。謹慎如風爺,竟也有無法當機立斷的一刻,這女子到底是誰,有這麼大的能耐?
在眾人的注視中,風行健摟抱著那女子,策馬迅速離去。
第七章
風行健無法說明,為何要扯了她,策馬離開人群,來到僻靜之處。與她獨處的慾望來得強烈,他望著懷裡的女子,決心一探究竟。或許,將她的來歷問得分明了,盤桓胸口的熟悉感,就會不藥而癒。
綠水盡頭,穿過層層垂柳,是一片淒迷的茵茵綠地。此處遠離臨湘城,鮮少有人跡。飛燕在此盤桓,低語不去,如剪般的冀,剪碎晴空。
原來,這兒還有燕子。
駿馬停步,他俐落的翻身下馬,將她抱到綠水之旁,重重擲下,而後居高臨下的俯視著她。
「你是誰?」他冷冷的質問,眼底眉梢裡尋不見任何感情。
她被推落在草地上,肌膚上傳來刺痛,似乎已經擦傷。她沒有低頭采看,只是靜默的仰望著他。
「我或許,該說是你的舊識。」她的笑容裒傷,眼底彷彿鎖住了無限的秘密,那些令人哀慟的種種,她只能獨自品嚐,不能傾訴。
她的回答讓他全身緊繃,低伏的動作緩慢至極,如一頭逼近獵物的獸。每靠近一寸,黑眸中的殺意就增添一分。
「舊識?這兒不可能會有我的舊識,那些識得我的人早已經都死絕了。」風行健徐緩的說道,下了馬踏住她的衣衫,壓住她的衣袖,困住她如困住一隻蝶。
倘若看得仔細些,說不定他會認出她衣衫上,那精緻婉轉的飛燕改樣。
他的靠近沒有讓她膽怯,即使那顯而易見的殺氣,她也甘之如給,沒有迴避。她靜靜伸出雙手,輕觸他的衣衫,以及他強健的肌理,手兒有些顫抖。
許久不曾觸及人的體溫,由他身軀傳來的溫度,讓她的血肉一點一滴的暖了,總算有了活人的溫度。
〔你記不記得我?記不記得我是誰?」芙葉低聲問道,沒有被嚇退。她根開衣袖,只穿著單衣翻身跪坐在他面前,以雙手輕撫著他冷硬的輪廓。
眼前,舊時天氣舊時衣,已是最大的提示,她無法說得更多。倘若他想不起來,是否代表他早已遺忘了她?
這些年來,你年年在這裡分送荷花。」他言簡意賅,說出對她僅有的所知。
「那更早之前呢?」她詢問著,望人那雙沒有情緒的黑眸,那深邃的眸子只映出她的面容,尋不見任何溫柔,彷彿在他的魂魄中,所有悲歡都已經死去許久。
他怎麼可能還記得?都是千年前的舊事了。
悠悠的,前塵往事都在腦中流徜而過一件件、一樁樁,只有她記得格外深牢。。。
千年前的那日,戎劍的魂魄散去,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她尋不到他,魂魄隨鮮血流失,侵入泥土,滲入水流。
百川聚集於九泉之下,在地底深處的黃泉口湧出。那條河,幽冥府底稱之為志川,千魂萬魄總從那兒來到地府。忘川之畔,在奈何橋邊,有個渡口。渡口旁,有座古老的亭子。
芙葉在那兒,遇見了婆婆。
這婆婆是誰?她並不知道。
渾渾噩噩的墜入黃泉,來到這裡,她仍在找尋著心中惦念的身影,口乾舌燥,喉間像是有火在燒。想捧起涓涓忘川水,水卻穿透肌膚骨肉,流洩回忘川,永遠捧不到唇邊。
死去的魂,若無人奉祀,只能永世承受飢渴之苦,芙葉連一口水都喝不得。這種痛苦,無人能夠抵耐,總逼得孤魂野鬼們匆匆再入陽世,不多流連。
婆婆走過來,不知已在忘川畔停駐多久,似乎日日在這兒,掬水給往來的魂魄飲用。她憐芙葉受苦,以青銅的樽舀了忘川的水,遞來眼前。
「孩子,喝吧!」她苦口婆心的哄著,這些魂魄非要經她的手,才能飲水。
芙葉接了過來,雙手在抖,顫抖的將水捧到唇邊,渴得太久了,幾乎要忘記水的滋味。只是,這是忘川的水,她有幾分遲疑。那個忘字,如一枚針,戳刺在心上。
「我能喝嗎?」她捧著銅撙,卻不動。
「當然能喝,喝了之後,忘卻前塵畜夢、了斷前因後果,過了奈何橋,就入輪迴合,六道之中尋個去處,不用在這裡受苦了。」婆婆慈藹的說道,將銅撙又推近了幾寸,靠在她的唇邊。
水的氣息,讓人心醉神迷。她多久不曾飲水了?
只是,啟了這水,就必須忘卻前塵舊夢?就連戎劍也必須忘了嗎?她心中一震。
怎麼能忘?她還想見他一面。
「不,我不喝。」她舉起手,將水倒回忘川,寧可飢渴煎熬,也還要再見他一面。他說過的,誰人先死去了,就先在奈何橋畔等著,她怎能先走?
「不喝忘川水,可是不能渡過奈何橋的。」婆婆皴起眉頭,搖頭歎她太傻。
「我不過去。」
「像孩子,你知不知道,違逆輪�猼獄蹌z,要遭受什麼樣的責罰?」
芙葉閉起雙眼,堅決不飲忘川水,銅樽在手中握得格外緊密。
她就是不走,要等他。
婆婆的歎息,聽來十分遙遠,充斥在萬古的幽冥問,徘徊不散。「違逆輪迴的魂魄,白晝時需遭火焚、入夜後必遭水溺。你想得清楚了?哪個人、哪件事值得如此執著,讓你受這樣的苦?」
「戎劍值得。」她低語著,雙手覆蓋在胸前,想起他所說的誓言,在她心中烙得那麼深切。
哪個人若先死了,就在奈何橋旁等著。不論生死,都在一起——
戎劍說過的一字一句,她都仔細的惦念在心中,如收藏著最寶貴的珍寶。
「但他恨極你、怨極你,怎麼可能再信守的定?」
「他不守約定,我來守。」
放是,她站在奈何橋的這端,靜靜等待著,看盡了來去的魂魄,卻總見不奢想見的那人。她日夜受著火焚水溺之苦,這麼嚴酷的責罰,連最堅忍的男人,都要哀號哭泣,而她卻默默忍了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