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段時間,寧波不能坐視不理,只得搬到孫家與丈夫同住,謝絕應酬,只回廠處理一些要事,她守在家中用耳機聽音樂,替孫經武斟茶遞水,偶爾給他一個擁抱,他自外回來,為他脫下外套叫他休息。
她不大說話,可是事事體貼。
他不睡,她也醒著,他想吃什麼,她陪他。
他若歎息,她幫他捶背。
以致孫經武說:「寧波,你對我好得以後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會原諒你。」
寧波說:「經武,讓我們繼續做夫妻吧!」
「什麼,」孫經武訝異,「你想過離婚?」
是,寧波的確考慮過。
是這場股票災難救了他們的關係。
寧波自身後摟住丈夫,面孔貼住他背脊。
她問:「我們窮了嗎?」
「如果是,又怎麼樣?」
「馬上離開你。」
「會嗎?你真會那麼絕情?你不打算餘生照顧我?」
「餘生是一段很長的日子。」
「我會盡量省著吃。」
孫經武外型有點憔悴,一整天沒刮鬍髭,又故意咳嗽幾聲,裝一副潦倒相,寧波看著他,忽然很認真地說:「好吧!我背著你走。」
孫經武很感動,「寧波,謝謝你,謝謝你。」他知道有女子因對方窮了免他騷擾召警侍候。
「我們是不是真的很窮?」
孫經武忽然笑了,「不,我們沒有,可是客戶有。」深深歎息,「我竟沒看到這場浩劫。」
「你又不是未卜先知。」
「我雖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死。」他捧著頭。
寧波隱隱覺得不妥,「你打算怎麼樣?」
「若是古人,應當自殺謝世的吧?」
「你敢!」
「事前其實已有種種跡象,是我財迷心竅,未能向客戶提出充分警告。」
「他們未必聽取。」
「那是他們的事,可是我沒有盡我的責任。」
寧波見他情緒陷入低潮,只得力勸:「不用跳樓吧?嗄,勝敗乃兵家常事,看開點。」
半晌,孫經武才抬起頭,「經過這次,我大徹大悟。」
寧波瞪著他,「你要剃度了?」
孫經武不得不笑出來,「不不不,我戀戀扛塵,不捨得放棄繁華錦�蛌漱H世間,我打算這次收拾完殘局之後,改行做別的。」
寧波呆半晌,要過一陣子才完全消化孫經武的意思。
「轉行,做什麼?」她大大納罕。
「我有一張倫敦大學經濟學文憑,也杵可以教書。」
寧波立刻問:「女學生都年輕貌美吧?」
孫經武馬上答:「校花都出在經濟系。」
寧波說:「半途出家,未必討好,你要三思。」
「是因為學生是美女吧。」
寧波溫柔地答:「當然,不然還為生活不成。」
「要是我答應目不邪視呢?」
「不行,人不迷花花自迷。」
「你認為我還有魅力?」
「從來也不比現在更富吸引力。」
到了翌年春季,孫經武就真的退下來了。
這時,寧波已經在他家裡住成習慣,把部分衣服用品也帶了過來,並不認為不方便。
正印來看過,覺得很好,「你們賢伉儷都喜歡陋室空空,非常相配。」
寧波瞪她一眼。
正印掩住嘴,「對不起,那不是一句好話吧。」
「囡囡說話都比你更有紋路。」
最值得佩服的自然是阿姨,損失多少,一字不提,反正根基深厚,無所謂。
孫經武空了下來,寧波自然得陪著他,原來,任何感情都需要時間灌溉,枯萎的苗秧漸漸復生。
一日,寧波向姨丈請辭。
姨丈大吃一驚,「你要出去另起爐灶,與我邵某人打對台、搶生意?」
「沒有的事,我辭職後退休。」
「我不相信,日方中天,如何言退?」
「世上除工作外還有許多賞心樂事。」
「是嗎,那都是些什麼?」姨丈十分置疑。
寧波笑不可抑,她知道都會中還有百多萬類此工作狂,都認為生活中除出苦幹沒有其它。
那也不是壞事,就是這些人把社會搞得蒸蒸日上,無比繁榮。
「我想花多花點時間在我家庭上。」
「對,」姨丈想起來,「你新婚。」
「不算新了。」
他好像忘記他送了他們一對名貴鑽表當賀禮,結果孫經武從來不戴,寧波戴那男裝的,倒不算惡俗,女裝的鎖在保險箱裡。
「你告假好了,半年,一年,隨便你。」
「不,我餘生都想自辦公室退下。」
「你會悶的。」
寧波微笑,「不會,姨丈,我自幼在你家長大,你知道我從未做過真正小孩子,我其實沒有童年,現在我想拾回童真,為自己興趣做一點事。」
「那又是什麼?」
「學跳舞,寫一本小說,畫水彩畫,看風景。」
「不賺錢了?」
「暫時停一停。」
「賺夠了?」
「心足就是夠。」
「廠又怎麼辦?」
「這些年來,廠內已經成立一套新式管理制度,誰去誰留都不是問題,照常運作。」
邵某不由得說:「全是你的功勞。」
寧波也不想謙虛,她初進廠際,只見幾個老夥計勢力膨脹,功欲蓋主,帳目含糊,雖雲賺錢,行政完全不上軌道,她看準機會,排除異己,樹立新制,那時不知受多少人詛咒。
背後叫她小妖女。
她為這間廠花了不少心血。如今身為董事,銜頭受之無愧。
「你若真要走,推薦一個承繼人給我。」
「麥承歡很好。」
「承歡太漂亮了。」
「唏,這怎麼好算缺點。」
「客戶目不轉睛盯牢她,怎麼開會談生意。」
「我讓她臉上搽點黃粉,扮丑些。」
「那就升承歡吧。」
寧波握緊姨丈的手。
「沒想到你比我還早退休。」
寧波輕輕答:「因為我不貪錢。」
何必賺夠一億呢,起早落夜,生命全放在工作上有何意義,開頭是沒辦法,一無所有,不想日後睡坑渠,就得發奮努力,一天做足十六小時,天未亮回廠,坐在一間沒有窗口的房間裡埋頭苦幹,下班時天早已黑透,長年累月不見天白。
也好,早點貪錢,貪到一個時候,可以收手不貪,不知多清高逍遙。相反,少壯時賣弄瀟灑,老大時就得呆在原地為米折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