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版社怎麼會寄錢來?奇怪。
她洗了把臉,躺到舊梳化上,像回到家鄉一樣,立刻睡熟。
半夜,她聽見身邊有瑟瑟響聲,一下子驚醒,睜開眼睛,發覺張祖佑坐在她身邊。
公寓裡只得他們兩人,可是,從心卻不害怕,她對這苦澀孤僻、沉默的男子有一定瞭解,他不是壞人。
"吵醒了你。」
"不,我已睡了一覺。」
張微笑,"你一點脾氣也沒有,真好。」
"咦,婆婆卻一直說我憨蠢像條牛。」
兩個人忽然靜了下來。
隔了很久很久,從心說:「你鬢腳長了白髮。」
"是,子彤前天告訴我。」
然後,從心輕輕說:「你一早已經知道我不是燕陽了吧。"張祖佑不出聲。
"瞞不過你的法眼。」
"法律上我是盲人,領取傷殘津貼。」
"你心不盲。」
他問:「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周從心。」
"你與燕陽有七分相像,剛進門,我真以為你是她。」
"是什麼時候發現不對?」
"你愉快、勤勞、溫暖,燕陽從來不是這樣。」
"為什麼不揭穿我?」
"我與子彤都享受你帶來的陽光。」
"你不擔心燕陽下落?」
"我同她並沒有感情。」
"什麼?她是子彤的母親。"從心大為訝異。
"不,你誤會了,子彤的母親另有其人。」
從心張大了嘴。
她沒想到張祖佑的感情生活如此豐富複雜。
"燕陽現在身在何處,你怎麼冒用她的身份?」
"她已不在人世。"從心簡單地把事情說了一遍。
"啊,你們在鄉村認識。」
"是,葉落歸根,她回家安息。"張祖佑十分欷歔。
從心鼓起勇氣問:「你倆怎會結婚?」
張漲紅面孔。
過了片刻才答:「我同她,是假結婚,她想藉此取得護照。"呀,原來如此,從心聽過這種事。
"那時我極之貧困,眼看要與子彤睡到街上,她願意付出一筆款項,換取身份,因為移民局查得緊,她搬進這裡,住了兩年。」
從心又輕輕問:「子彤的生母呢?」
"她是個難得的好女子,因車禍喪生。"聲音忽然嘶啞。
"對不起,沒想到那樣不幸。」
張垂下頭,頸項乏力,軟綿綿,極之沮喪。
從心說:「一切都坦白了,我好輕鬆。」
"你遠離家鄉,到這裡來幹什麼?」
"闖一闖。」
他點頭,"燕陽也是那麼說。」
他對她,似乎也不是完全沒有感情。
"你會從此看不起我吧。」
從心笑出聲來,"我還有資格小覷人?我連頭都不敢抬起來,我真怕有人認識真的燕陽,將我告到官裡去。」
張祖佑沉默,這女孩真坦率可愛。
從心索性起來,泡了茶,一人一杯,邊喝邊談。
張祖佑輕輕講下去:「妻子喪生,眼睛又壞了,我抬不起頭來做人,自暴自棄,酗酒、暴躁,害苦了子彤……」
"之前,你做什麼工作?"他始終不肯回答。
半晌,他問:「燕陽……她去時沒有痛苦吧。」
"她很平靜,她病了很久,算是一種解脫。」
從心雙眼濡濕。
張低低歎息。
彷彿看到當日不羈的她吊著香�УP他談判的樣子來。雖然他雙眼不好,只看見一個矇矓的影子,也知道是個麗人。
"一個男人,怎麼會搞到這種地步。」
當時張祖佑十分氣忿,想叫她走。
"可憐,還有一個那樣的小孩子。」
張祖佑不由得沉聲說:「不關孩子的事。」
燕陽答:「我需要你,你也需要我,這樣吧,我們彼此利用可好?」
這樣爽快,倒不壞,張祖佑嗯地一聲。
他們終於去註冊結婚。
燕陽晚出早歸,做的是什麼工作,可以想像。
他們各有各的自由,互不干涉。
燕陽十分幽默,曾經這樣道:「真夫妻就做不到這樣尊重,不相愛有不相愛的好處。」
擠在一間破舊的小公寓內,兩人一起度過難關。
從心問:「她為什麼要走?」
"她愛上了一個人。」
"啊,她說過,是錯愛。」
"那人說,可以把她帶到美國,做國際模特兒。」
"這樣大的空頭支票,她都相信?」
張祖佑牽了牽嘴角。
也許,她不能不信,她只有這條路。
"那人帶她去紐約住了一年,後來那人失了蹤,她傳染到惡疾。」
接著的事,從心都知道了。
"她回鄉之前來找過我。"從心惻然。
是話別嗎?
"她說:『阿張,我同你辦離婚手續,我不想成為你的負累』。」
啊!到了這種時候,她還曉得為他人著想。
"很硬淨,不解釋,也不抱怨,她走的時候,子彤十分傷心,他唯一認識的媽媽,只是燕陽。"張祖佑說。
從心緩緩說:「燕陽說,她的名字,是艷陽的意思。"但是其實太陽照不到她身上。
燕陽同她一樣,是個混血兒,也是個孤兒。
這時,張祖佑忽然說:「我累了。」
"你休息吧,我去上班。」
那一天,在鳳凰茶餐廳,發生了一宗事。
第三章
先是一個女客,叫一杯咖啡,坐了好久,添了又添,累從心跑來跑去。
從心就是這點好,絕不覺煩,一直微笑。
女客終於走了。
老闆娘說:「奇怪,打扮斯文,舉止無聊。」
這時,有洋人流浪漢進來乞食,從心取個隔夜�虪]給他。
老闆娘輕輕責備:「你給他,他天天來,嚇壞正經顧客。」
從心只是陪笑。
話還沒說完,那女客又來了,這次還帶著一個年輕人。兩個人坐下,對著從心指指點點。
老闆娘走過去,"兩位要什麼?」
"我們想同那位小姐說幾句話。」
從心忽然害怕。莫非是移民局!
老闆娘挺身而出,"你們是哪裡的人?」
那年輕人連忙站起來,"我們是華光中文電視台職員,這裡是我們名片。」
老闆娘一聽,立刻變得笑容滿臉,"唉,自己人,為什麼不早說,小明,拿蛋糕來請客,兩位有什麼事?」
那女客笑說:「我叫李美賜,是這一屆華裔小姐選舉負責人,實不相瞞,看中了那位小姐。」
"是燕陽?阿燕,過來一下。」
從心只得過去。
"請坐。」
"我在工作,站著很好。」
"你叫燕陽?」
從心遲疑著不願回答。
"燕小姐,我們節目你可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