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子搖頭。
※ ※ ※
手術到凌晨才結束,病房靜寂一片,裕進在讀憂傷中十四行詩。
印子醒來,輾轉,「口渴……」
裕進擠檸檬汁進她嘴角。
印子忽然微笑,爆裂的嘴角縫了針,像一隻蒼蠅停在那裡。
「你看,裕進,我果然已經不像人了。」
鼻樑上蒙著紗布,看上去真的挺可怕。
「是誰傷害你?」
印子搖頭,「不知道。」
「一定恨你。」
「裕進,」印子忽然握住他的手,「帶我去舊金山讀書。」
裕進不加思索地回答:「出院後我們立刻動身。」
印子到這個時候才流下淚來。
裕進緊緊擁抱她。
他輕輕念其中一首詩:「有人誣毀你並非你的缺點,中傷之辭從不公允,誰懷疑你的美姿,如烏鴉含怨……」
印子把臉靠在裕進胸膛上。
到這個時候,她失蹤已超過十二小時。
翡翠機構裡只有總裁室有燈光。
洪鉅坤鐵青著臉坐在一角,一杯接一杯喝著苦艾酒,他沒有�鄐H,可是看得出動了真氣。
「人呢?」
王治平低聲答:「還沒找到。」
「她面孔受了重傷,不迅速醫治,會造成永久傷痕。」
「已經到處發散人去尋找。」
「兇手肯定是楊嘉雯?」
「司機阿孝看得一清二楚。」
洪君沉默一會兒,「把這個女人送走,叫她移民到加拿大去,我這輩子都不要再看見她。」
「是,我立刻通知陸律師。」
「劉家可知印子出了事?」
「她們不關心,她母親在外打牌未返,妹妹趁週末,在同學家玩。」
洪君歎口氣,可憐的劉印子,他無比內疚。
「叫阿芝來問話。」
阿芝襯衫上還染著血漬,到底是個精靈女,已經鎮定下來。
「阿芝,你想一想,劉小姐可有甚麼朋友。」
阿芝坐下來,細細追思:「好似有一位姓陳的舊同學。」
「是男是女?」
「是男生。」
「叫甚麼名字,住甚麼地方?」
「這就不清楚了。」
洪鉅坤吩咐王治平,「去向郭偵探求助,這件事全體好好守秘,事後不會虧待你們,阿芝,你先支取獎金。」
他用手捧著頭。
※ ※ ※
這時,王治平聽了一通電話。
「老闆,是楊嘉雯。」
洪鉅坤疲倦地抬起頭來,「我不在,對她來說,我永遠不在。」
王治平轉過頭去,對電話說了幾句。
隔了一會兒,王治平又聽了一通電話。
「老闆,是大小姐長途電話。」
他擺擺手,「有事,同她母親說。」
他決定回家休息。
半夜,他驚醒,背脊被汗濕透,嘴裡喃喃叫:「印子」,呵,從來未試過那樣牽記過一個人,他擔心她的傷勢。
第二天清早,私家偵探的電話來了。
「坤兄,你要找的車停在寧靜路十七號陳家門口,你要找的人,經蘇更生醫生診治,已出院在上址休養,並無大礙,請放心。」
「陳家?」
「是一戶正當人家,小康,三代都是讀書人。」
「啊。」
私家偵探忽然笑起來。
「小郭,別笑我。」
「這種時候,也只有我敢揶揄你。」
「小郭,你我永遠是好友。」
「坤兄,美少女多的是,別影響名聲及家庭。」
「我明白。」
「小心駛得萬年船。」
「多謝忠告。」
但是他的心已經飛了出去,立刻吩咐司機備車。
妻子與他早已分房,他行動不會驚動家人。
他打算親自去接印子回來。
洪君打電話給王治平。
「把舊山頂道的房子收拾出來讓劉小姐住,請伊芬愛倫好好裝修,把阿佐調給她做司機,他會空手道,安全得多,還有,叫標格利送幾套首飾來。」
「找到劉小姐了?」
「是,她無恙。」
連王治平都鬆口氣,他聽得出老闆內心忐忑,這真是前所未有的事。
平日,面對商場敵手,牽涉到數十億款項,以及公司聲譽,他都不會露出蛛絲馬跡。
洪鉅坤找到陳家去。
在大門口,他碰見剛打算出門的兩老。
「咦,」老太太問:「你找哪一位?」
假使找裕進,年紀不對,不像是孫子的朋友,這中年人好面熟。
洪鉅坤見兩位清瞿整齊的老人家向他問話,不敢怠慢,必恭必敬地說:「我找劉印子小姐。」他不過做生意手段辣一點,並非野人。
「啊,裕進陪印子看醫生去,很快回來,你請到會客室稍候。」
「謝謝兩位。」
老先生同妻子離去。
(三十九)
洪鉅坤走進屋內,一抬眼就覺得舒適雅致,暗叫一聲慚愧,原來天下真有品味這回事,相形之下,洪宅佈置不折不扣屬於暴發戶。
他輕輕坐下,傭人斟上香茗。
一向只有人等他,哪裡有他等人。
洪鉅坤一眼看到書架上放著一隻大型透明球體。他走近一看,哎呀,大球套著小球,小球呈藍色,分明是地球,大球透明內壁畫滿星座,代表蒼穹,這是一座星座儀。
印子家裡那具天文望遠鏡,也是同一年輕人送的吧。
正在這個時候,他背後有人說:「這儀器上包括宇宙八十八個星座,可以調校到我們所在地的時間、日期,即使在南極洲,也能夠知道抬頭可看到甚麼星座。」
洪鉅坤轉過身子,看到一個高大俊朗,孩子氣未除淨的年輕人。
「但是,」他接著說:「洪先生這次來,不是與我談天文的吧?」
「我來找印子。」
「印子在醫生處覆診,稍後返來。」
「她傷勢如何?」
「嚴重,還需數星期才可復元。」
半晌,洪鉅坤問:「你知道我是誰?」
裕進點頭,「我十分清楚你是誰。」
洪鉅坤對這個年輕人說:「我也知道你認識印子在先。」
裕進責備他:「你沒好好照顧印子。」
「我致歉,我負全責。」
「她心靈上受到的傷害也許永不痊癒。」
洪鉅坤不出聲。
「印子與我將赴舊金山。」
「甚麼?」他大吃一驚。
「由她親自同你說吧,她對名利圈已無心戀棧。」
這時,印子苗條的身形在他們背後出現。她臉上紗布已經拆除,但仍然有瘀青未除,人瘦了,眼睛更靈更大。
會客室內兩男一女,氣氛異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