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鉅坤一個箭步上前,「對不起,印子。」語氣裡的確有許多歉意,絕非偽裝。
裕進問:「印子,可要叫他走?」
印子沒想到洪氏會親自找上門來,明敏機靈的她立刻看出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一時忘卻凌辱及楚痛。
「印子,我會對你作出補償。」
裕進見印子遲疑,知道她心意有變,手心發�Z,只是不出聲。
「裕進,請借地方讓我與洪老闆說句話。」
裕進內心叫聲不,但是肉身卻輕輕退出,還順手幫他們掩上門。
洪鉅坤輕輕蹲到印子面前,低聲下氣地說:「我對你的心意,相信你已知道。」印子的眼睛裡充滿悲哀。
「是我沒把事情處理妥當,令你受驚,請再給我機會。」
印子詭異,她沒料到他會如此坦誠。「家人很牽掛你,讓我接你回去。」
啊,母親與妹妹。
※ ※ ※
洪鉅坤說:「你離家已有五天,當是放假,現在是歸隊的時候了。」
在陳家避難,無憂無慮,印子真不想走。
「印子,你我是同一類人,絕不甘心默默過一輩子。」
可是這一走,會永遠失去裕進。這個大男孩,一而再,再而三在她最有需要的時刻支持她。想到這裡,印子轉過身去落淚。
「印子,我答應你,往後,無論你提出甚麼要求,我都不會拒絕。」
印子又覺得好笑,她說:「去,去殺了我的敵人,提他的頭來見我。」
洪鉅坤答:「我會馬上行動,我要叫那人比死還慘。」
「真的!你真會那樣做?」
洪鉅坤忽然把臉埋在她手心中,「一定。」
印子深深歎一口氣。
「我以後都不會再叫你受委屈。」
洪鉅坤懷裡的手提電話響起。
他讓印子接聽。
是母親欣喜的聲音,「印子,你外景完了沒有?妹妹得了作文冠軍,等你替她慶祝,還有,我夢想了一輩子的花店,下星期開張,由你剪綵,印子,甚麼時候可以回家?」
印子知道再拖下去會叫洪鉅坤反感,她非得當機立斷不可,於是在電話裡答:「下午我就回來。」
洪鉅坤如釋重負。印子放下電話,臉上一絲血色也無。
他輕輕說:「花店在東方酒店樓下,十分體面。」
印子點點頭。
「你生父那邊,王治平替他在澳門一間出入行找到職位,他會生活得很好。」
印子低下頭,欠那麼多債的人無論如何也抬不起頭來。
「我們走吧。」
這時,裕進推開會客室的門。他與印子一照臉,已經知道發生甚麼事。
洪鉅坤一個箭步上前,「多謝你替我照顧印子,印子的朋友即是我的朋友,以後有甚麼事即管找我。」
陳裕進又輸了。他默不作聲,所遭到的傷害,非筆墨可以形容。他的身形忽然矮了幾吋,一時挺不起背脊。他看著洪鉅坤帶著印子離去。陳裕進蹲在樓梯口,一聲不響。
直到傍晚,祖母回來,看到他坐在門口發呆。
老太太完全知道發生了甚麼事,坐到孫兒旁邊,輕輕說:「走了?」
裕進點點頭。
「我們是普通人家,哪裡留得住她。」
裕進把臉埋進膝蓋裡。
「能夠為朋友稍盡綿力,已經夠安慰。」
裕進緊握祖母雙手。
「別難過,別抱怨,也別望報酬。」
「是,祖母。」
※ ※ ※
「應當感激印子豐富了你的生命,彼此都有真摯的付出。」祖母說。裕進鼻樑像是中了一拳,痛得雙目通紅。
這時,祖父揚聲說:「外頭已經陰涼,還不進來?」
祖母對裕進說:「來,扶我一下。」
她一時站不起來。裕進吃驚,整個暑假浸淫在個人私慾裡,竟沒發覺祖父母體力又退了一步。他輕輕扶起祖母,祖母抬頭看著高大英俊的長孫,十分歡欣驕傲,輕輕靠著他肩膀慢步走回屋內。
裕進挺一挺胸膛,彷彿又堅強起來。
第二天,父親給他一個電話。
「你也該回來了。」
裕進忽然垂頭,「是,我明白。」
「甚麼?」陳先生從未見過兒子那樣乖順。
「我這就去辦飛機票。」
「有本事的話請老人家一起來,度假也好,長住也好,一家團聚。」
「我試一試。」
「還有一個消息:你姐姐裕逵昨日帶男朋友回來吃飯。」
「啊。」裕進吃一驚。
「是呀。」陳先生欷歔,「她對那小子關懷備至,我吃醋了。」
小姐姐竟有男伴了,自幼以弟弟為重,凡事先讓弟弟,�黤菃怬怢麭B走,被弟弟欺壓只是忍耐的裕逵如今別有鍾愛對象了。裕進像是失去一條手臂般彷徨。
以後,誰做他槍手替他寫報告?
「那小子真好福氣,今時今日,像裕逵那般賢淑的女孩實屬少有。」
「他是個怎麼樣的人?」
「普普通通,黑黑實實,很會享福。」
父子都視他為假想敵。
「讀書還是做生意?」
「取到學位後在父親店裡幫手。」
「養雞還是養豬?」
「做極偏門的行業。」
「那又是甚麼?」
「養殖蘭花,據說得過無數獎狀。」
「是嗎,裕逵怎樣認識他?」
「在一次晚會上由友人介紹。」
裕進一時忘卻私人痛楚,「家裡有多少兄弟,父母生活可正常?」
雙重標準來了,他對自己的朋友甚麼都不計較,只要喜歡就行,可是姐姐的對象卻要百分之百合衛生標準。
「你自己回家來審問她吧。」掛斷電話。
祖母在一旁輕輕說:「南美女作家阿揚提說:生活便是失去,嬰兒長大了,我們失去那軟綿綿的一團粉,青年老去,又失去最好歲月,子女結婚,成為別人配偶,父母又悵然若失,若不能忍受失去的痛苦,一個人簡直不會成長。」
裕進知道祖母藉詞在安慰他。
※ ※ ※
「祖母,一起往舊金山度假如何?」裕進問。
「明年春天我們兩老乘郵輪環遊世界,途經舊金山,一定來看你們。」那即是婉拒一家團聚的建議。
「裕進,記住,相處易,同住難,一間屋子只能有一個女主人。」
「祖母,思想如你這樣靈通,做人一定愉快。」
「這不叫靈通,這叫識相。」
第二天,他把回家的決定告訴袁松茂。
小袁感喟地說:「你真好,放完假,回去了,這裡一切,死活與你無干。」裕進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