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與志一翻閱圖書,他說:「看,伊斯蘭太太把臉都蒙起來,為什麼?」
祖琪答:「他們的傳統,相信不叫人看見美色,不會受到侵犯。」
這是真的。祖琪終於得到她想要的平靜生活,直至一個下午。志一在做功課,補習老師請求說:「弟弟想休息十五分鐘。」
祖琪微笑:「每五分鐘就得歇一歇,幾時才做得完?」
老師卻笑:「快了。」
祖琪笑:「去看一刻卡通馬上回來。」
她正把薪酬支票付給老師,忽然聽得弟弟在電視機前說:「�峞K…開槍,嘩!許多人倒在地上。」
祖琪抬頭,書房內有一刻靜寂,不知怎地,她輕輕站起來,躡足走到鄰室電視機前。
螢幕上一片混亂,左下角標著「突發新聞」四個大字。
女記者氣急敗壞地報道:「——初步消息,股票行內有八人中槍,兩死六傷,其中一人懷疑是兇手殺人後自殺,警方已封鎖現場,同一股票行不久之前曾遭人縱火……」祖琪一聲不響,輕輕坐下來。
「槍擊案在今晨十一時三十分發生,據目擊者說,那時,正是股票行最忙碌時刻,兇手鎮靜地走進大門,朝各人打招呼,然後,拔出槍來瞄準同事射殺,東主郁滿堂聞聲走出來看個究竟,大叫:『區崇光,你幹什麼?』,便立刻中槍倒地……」
記者湧入想拍攝現場,被警察擋回,引起掙扎,新聞片段有一陣混亂,螢光幕打出「未經剪接片段」字樣。
祖琪站起來,低聲同老師說:「你且陪著志一,做完功課便玩遊戲,我出去一下。」
這時,司機匆匆走進來,還沒開口,祖琪說:「我們趕去看個究竟。」
幸虧她一直穿著運動衣及球鞋,立刻可以出發。
在車子裡,司機不住打電話找人。
消息來得很快,馬經理發顫的聲音說:「郁太太,郁先生已被送到香島醫院急症室,你快前來會合。」
祖琪輕輕問:「傷勢如何?」
馬經理受到極大震盪,問非所答:「區崇光是我們新同事,證實日前在股票上輸掉所有財產,遷怒於人……」
祖琪不知怎地,異常鎮定,拍拍司機的肩膊。
車子調頭,飛快往醫院駛去。
祖琪看著窗外,呵!原來不相愛有不相愛的好處,她沒有驚惶失措滾在地上痛哭,她冷靜地致電醫院熱線,一次又一次直至撥通。
「我是傷者郁滿堂妻子,我正來醫院途中,我想知他情況。」
「太太,傷者身份正在登記中,尚未知詳情。」
車子已衝過數盞紅燈,飛馳到醫院門口。
祖琪跳下車奔向大門,但是記者群比她先到,她擠在門口進不去,現場混亂嘈吵,祖琪幾乎被推跌在地。
忽然之間一隻手拉住她,「郁太太,隨我來。」祖琪一看,原來是馬經理。
他臉上泛油,衣服凌亂,身上濺有暗紅色血漬。
警察迎上來,與他說幾句,祖琪突出重圍,走進急症室。衝鼻而來的是濃厚的血腥臭,醫生看護忙得頭都抬不起來,七手八腳動用儀器急救傷者。
接著,祖琪聽到極端痛苦的呻吟聲,叫人毛骨悚然,像置身地獄修羅場,她覺得腳底有點滑膩,低頭一看,原來儘是血污。
祖琪雙腳有點不聽使喚,傷者比想像中多,她一個個找過去,不,都不是郁滿堂。
有人抓住她的手,「小姐,救我……」
看護立刻把他按住,祖琪衣角已染到血漬。
祖琪做夢都沒想到她會看到這樣場面,傷者四肢扭曲,混身浴血,男女都分不清楚,她認手,不看面孔。
終於,一名醫生叫她;「郁太太,這裡。」
她一步步走過去。
醫生說:「郁太太,他頭部中槍,垂危,我們尚未決定是否做手術取出子彈,你要有心理準備。」
他躺在布簾後邊。
祖琪毫不猶豫拉開簾子走進去。
郁滿堂躺在小小病床上,身上衣物已被剪除,雙手疊在胸前,不錯,是他,左手無名指上還戴著白金婚戒,原來他一直未有除下這枚指環。
祖琪過去,看到他的面孔,五官已完全變形,頭部腫起一倍以上,右耳上有一個烏溜溜彈孔。
祖琪蹲下,握著郁滿堂的手,「我來了,弟弟等你出院——」說著,自覺渺茫,聲音低下去。
醫生進來,「手術室已準備好,郁太太,請到休息室。」
他們把郁滿堂推走。
馬經理向她匯報:「江醫生已聯同陳醫生趕到,他們會做到最好。」
「你安排得很妥當。」
馬經理抹了抹汗,「你有事儘管吩咐,公司人多,容易辦事。」
祖琪抬起頭來,「那麼,清理公司,盡快恢復營業,郁先生會喜歡那樣。」
「的確是,我明白。」
「傷重不治的是什麼人?」
馬經理垂頭,「是見習員關桂榮,才二十三歲。」
祖琪歎口氣,「請善待他。」
「我懂得。」
「你去照顧其它同事,我留守郁先生。」
「那麼,我叫我秘書顧少芹來陪你。」祖琪點點頭。
顧少芹過來,「郁太太,有事請隨便吩咐。」
「今日會很長,你別怕辛苦。」
「是。」
祖琪坐在長�竣W盤算一會兒,約莫知道怎麼做,她同顧小姐說:「我的司機在門口,車牌號碼是八九三,你隨他回去,請保母如常照顧志一上學放學,暫時不必讓他知道這事;另外,叫廚房做些粥�龤A拿到醫院來,大家吃飽了好有力氣辦事。」
顧小姐立刻去了。
做得對嗎,祖琪不知道,應付這種災難,誰還受過訓練不成,只得見一步走一步。
祖琪一直在手術室門口等。她知道郁滿堂沒有親人,他一早是個孤兒,又無兄弟姐妹,情況與祖琪十分相似。休息室裡為他生死存亡擔憂的,只彭祖琪一人。
平日剛愎狠勇的他也許永遠醒不過來,出事剎那他在想些什麼?
祖琪閉上眼睛,時間像過得極慢,可是不久顧小姐已經回來。她挽著籐籃,斟出熱可可給祖琪。
祖琪平靜地說:「怎麼搬來整個茶水檔。」
她的輕鬆感染了顧少芹,「傭人說太太會胃氣痛,叫我先帶來青瓜三文治。」
「弟弟呢?」
「已回父親家去了,明朝照常上課。」
「有無問起爸爸?」
「保母同他說,父親去外國開會,從前也常常這樣,他沒有懷疑。」顧少芹辦事十分磊落。
片刻傭人送了食物來,祖琪一點食慾也無,卻鼓勵自己慢慢一口一口打樁似吃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