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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頁

 

  這種時分萬萬不能倒下來。

  祖琪需要力氣。

  五個多小時一晃眼過去,醫生一直沒有出來。

  顧少芹報告說:「醫院門口人群已經散去。」

  新聞已經做完,震撼被接受消化,三天後將被遺忘,這是一個真實的世界。

  祖琪耐心守候。年輕的顧少芹吃不消,她在長�竣W盹著了。

  馬經理上來,他的面孔比西服更皺,想叫醒助手,卻被祖琪阻止。

  「外頭怎麼樣?」

  「不幸中萬幸,其餘同事情況穩定,無生命危險。」

  江醫生出來了。馬經理立刻迎上去。江醫生講了幾句,走到祖琪身邊,祖琪看著醫生,心底發冷,「真是奇�翩K…」祖琪鬆口氣,反而用手掩住面孔。

  「走到這一步也真不簡單,不過,他仍未脫離危險期,手術中發覺視覺神經肯定受到影響,甦醒後才知道程度到何種地步……

  「他會康復?」

  「要看情形。」

  祖琪低頭,郁滿堂有的是意志力,但這次是為生命搏鬥。

  「郁太太,你先回去休息,這裡有我們。」

  「我想見一見他。」

  兩位醫生想一想,「請隨我來。」

  私人病房內光線幽暗,郁滿堂一動不動躺著。頭髮剃光了,只見頭皮上有拉鏈似縫針,祖琪以為頭部受傷病人都用紗布纏住,原來並不這樣,傷痕清晰可見。

  他的面孔仍然浮腫。祖琪坐下,握住他的手。

  她輕輕說:「從來未曾英俊過的你今日醜得不似人形。」

  看護聽見這樣的話驚異得抬起頭來,她輕輕走開。

  祖琪說下去:「你得改一改營業手法,那麼多人恨你,發財也無用。」她歎息。

  然後,在他耳邊說:「弟弟想去南美洲,我想搬家,你一定要醒來。」

  醫生同她說:「郁太太,稍後再談吧。」

  走出醫院,不覺已經天亮,回到家中,吩咐傭人:「我想吃飯」,然後到樓上沐浴更衣。

  吃飽了,她出門去郁家。弟弟剛預備出門上學,看見母親,飛撲過來。

  「今日測驗公民可是?功課都溫習過了嗎?是否打算拿甲級呢?」

  母子在後座擠著坐,手握手,相依為命。曾經渴望志一是女孩,現在也接受了現實,「將來,幫媽媽開車,抬傢俱、讀文件。」

  祖琪一直沒有流淚,這時,不禁心酸。自小學回家,祖琪一個人坐書房裡,考慮下一步應該怎樣做。

  忽然大門前一陣擾攘,傭人大聲說話,腳步聲傳入屋內。

  祖琪不由得站起來去看個究竟,門口站著祖琛與學華,祖琪意外得發呆;事發後祖琪一直未通知他們,沒想到他倆會自動出現。

  學華看見有人,立刻問:「祖琪呢?」

  「我就是祖琪呀,」她踏前一步。

  「嗄?」學華怔住。

  她以為是保母,眼前的少婦又胖又壯,短髮、聲啞,這怎麼會是彭祖琪!

  祖琛也不相信,「祖琪?」大半年不見,她似換了一個人。

  「你們來得正好,學華,你根本是郁先生助手,請留下幫忙,祖琛,他一直想你做左右手,這段日子,少不了你。」連口�ㄢ�變了,她沉著鎮定。

  「傷勢怎樣?」

  祖琪輕輕答:「腦部重創,聽醫生口氣,救回來已是奇�翩A一切要待甦醒再說。」

  「我們這就去看他。」

  祖琪握住他倆的手,「謝謝你們回來。」語氣第一次像大人,第一次像女主人。

  郁滿堂在翌日清晨甦醒,醫生問他想見什麼人,他立刻說:「志一。」

  祖琪實時喚人去接志一,然後,他說:「房間漆黑,快開燈。」

  醫生「呵」地一聲,祖琪退後一步;病房內滿室陽光,是他雙眼出了問題。

  醫生馬上替他檢驗,郁滿堂知道發生了什麼,他按住醫生的手,沉著地問:「可是已經沒有希望?」

  醫生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

  只見他雙手顫抖,隔一會兒,頹然倒下,一聲不響。

  祖琪過去,勸說:「大家還以為你會變成植物人,已是不幸中大幸,也許,視覺神經尚未受損,仍能補救,這麼快氣餒幹什麼。」

  誰知郁滿堂大為訝異,抬起頭,對牢聲音,疑惑地問:「你是誰?」

  祖琪一怔,他語氣不似諷刺的反話。

  「我是祖琪。」

  郁滿堂更叫人詫異,他問:「祖琪是誰?」

  「志一的母親。」

  他更加吃驚,似在細細思想,「我的妻子?」

  祖琛急問:「你記得彭祖琛嗎?」

  「祖琛,你是我好友。」

  學華趨前問候:「那麼,我呢?」

  他清晰地答:「學華,從前是我好助手,是祖琛妻。」

  祖琪又退後一步,他獨獨不記得她,手術中只剔除了彭祖琪記憶部分,呵,多麼諷刺。

  這時,志一到了,咚咚咚走進來,伏到父親身上,小手撫摸他面孔。

  郁滿堂微笑,「志一,志一。」

  醫生說:「病人需要做檢查,親友請暫時退下。」

  志一緊緊抱住父親不放。

  郁滿堂忽然看住祖琪的方向,「這位太太,你說得對,志一需要我,我還得看著他成長。」

  這位太太?祖琪在百忙中嗤一聲笑出來,抱起志一,離開病房。

  志一纏住保母問諸多問題:「爸爸怎麼會在醫院,他幾時回家,我好擔心。」

  祖琪輕輕對祖琛說:「他不認得我了。」

  祖琛勸說:「記憶慢慢會回來。」

  祖琪緩緩展開一個微笑,「我不是他的美好記憶,忘記不妨。」

  她豁達地揚揚手。

  學華過來說:「馬經理說,郁先生希望逐一慰問受傷同事。」

  祖琪說:「你去忙吧。」

  稍後,江醫生低聲同祖琪說:「郁先生的視線證實永恆受損,同時,左手與左腿活動亦受到限制。」祖琪黯然點頭。

  「而且,記憶也不完整。」

  「我會接受事實。」

  「你們兩人都十分勇敢。」

  「我一直跟郁先生學習。」

  那天,祖琪回家,倒在床上,一句話也沒有。世上唯一真正愛她寵她的人,已經不記得她是誰。她曾叫他失望、痛心,她踩低他、羞辱他,但到頭來,他統統忘記。世上有這樣詭秘的事。

  郁滿堂留在醫院裡,志一每天放學到病房做功課,陪他做物理治療。

  祖琪站得比較遠。可是他嗅覺靈敏,他會輕輕說:「我聞到熏衣草香味,你來了嗎?」

  祖琪答:「是,我在這裡。」

  「請坐。」

  「別客氣,我會招呼自己。」

  「可以談幾句嗎?」他聲音十分寂寥。

  「當然。」祖琪走近。

  「祖琛說:我倆已經分手。」他有歉意,「一定是我粗心大意,疏忽家庭生活,令你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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