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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頁

 

  「是的,當然不可以,說不定他身上落下金元寶來,便宜了酒店侍役,豈非可惜?當然要把他留在我們家。」

  自強再笨也聽出來了,他的臉一沉:「丹朱,你常常這樣,動不動就掃我的興。」

  「對不起。」我微笑,「不過我會把房間收拾號,你幾時把他帶來?」

  「明天下班,我去機場接他回來。」自強又笑了。

  他是一個沒有機心的人,有時候就是這一點可愛。

  我說:「一頓好好的飯菜,一間收拾好的客房,是不是?」

  「是!」自強過來,親了我一下。

  第二天早上,他上班去了。

  我特別早起。坐在床上想了很久。

  然後我去買了菜,洗了菜,切好了,安排妥了,放在冰箱裡。這花了我足足一個上午。然後我打電話到士多店去叫了汽水、蘋果酒、香煙。

  自強是不抽樣的。凡是有客,香煙得另買。

  我把地方收拾了一下,自強對這個很注重,平常家裡怎麼樣發毛出蟲,他是不動手的,一有客來,他便會說:「丹朱,浴缸最好再擦一擦。」「丹朱,窗簾要換了。」四年的婚姻,使我變成一個熟悉他性子的老媽子。

  然後我把一張不錯的折疊床拿出來,鋪好,換上新的被單枕套。被單上有很好的太陽香,大概上次洗的時候,剛巧有太陽吧?

  我抱住枕頭在那張床上坐了很久。

  做男人真是簡單。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只要稍微有點志氣才智,闖一闖,命運就在掌握之中。所以這些博士回來,吃香得發瘋似的,女孩子見了命都不要了,只要是「博士」,姓甚名誰,臉長面短都不要緊。

  我笑了,自強也是博士。

  現在他這個偉大朋友,回來大概也是娶老婆的吧?通常不出六個星期,便會有一個幸運的女孩子跟了去美國。

  然後我想起我還沒有吃飯。

  我趕到廚房,用水淘了點隔夜飯,挑點醬瓜吃了半碗。

  自強一直說:「四年來、永遠是九十四磅,一個安士也沒有增加過,虧我還是念營養學的呢,老婆這麼瘦,簡直拿不出去。」

  有時候我會反問:「你要拿我出去幹什麼?跳脫衣舞?」

  於是,他的臉又沉了下來,說我諷刺他。

  他是一個奇怪的人,

  假如真的有人問我為什麼要嫁給他,我也答不上來。

  誰也答不上來。

  一位六十四歲的老先生問我:「丹朱!為什麼我會發了一個我不愛的妻子?」他是我的國畫老師。他年紀那麼大了,也答不上來。我是他的「愛徒」,所以他會問我這種問題。

  我只吃得下半碗飯,我想起我為客人買回來的花還扔在一旁,連忙放下飯碗。今天沒有好花,我只挑到一大把金盞革與雛菊,我把它們揀起來,插在一隻奶白色的方盆裡。我學過一點插花。

  我什麼都學過一點。

  因為我小時候從未想過,我會嫁給一個像汪自強這樣的人。汪自強沒有不對,不過如果我早一點曉得我會嫁給他──我除了學吃,就什麼都不必學了。很諷刺的一件事。

  門鈴響了。

  送汽水的,我想。

  我連忙挽起頭髮,夾好了才去開門,總不能把小�}�泵滿A我這樣的面黃肌瘦,又蓬頭散髮。

  門一開,我就傻了。門外不站著什麼送貨小廝我一看就知道是那個MIT的教授,他衣冠楚楚的站在門外,只提一個小箱子。自強忘了說一樣:他身高六尺,有一頭濃厚而長的髻發,英俊得叫人吃驚。

  「我叫王家明,這裡姓汪?」他問。

  「是,你早到了。」我說。

  「是的,你是──」

  「自強的老媽子。」我只好笑,「請進。」

  「汪太太。」他也笑了,但他只是動了動嘴角。

  我有點手足無措,這是我的毛病,從小我碰見英俊的男人,總是會手足無措。

  「我打電話給自強。」我結結巴巴的說。

  「不要客氣。」他的表情有點同情。

  他是應該同情我的,我這個鬼樣子,廚房裡還有半碗泡飯。我歎一口氣。

  「你要喝什麼?」我問。

  「冰水。」他答。

  「你舒坦一下,我馬上替你拿來。」我說。

  我奔進房間,撥通了自強公可的電話,一邊用梳子梳頭,我說:「他來了,你那個教授!」

  「他早到了?」

  「是的,請你別這麼輕描淡寫可好?我現在該怎麼辦?你早點回來行不行?」我怒問。

  「我在開會。」自強說:「你招呼他一個鐘頭,他是個好人。」

  他掛了電話。他就是這樣。

  我在房裡把頭髮辮成一條辮子,然後我出去倒了一杯冰水,加上了很多冰,遞給他。

  「不要客氣。」我說:「自強一小時內回來。」

  「請你也不要客氣。」他看著我。

  我只好又笑了,「從來沒見過穿牛仔褲、破襯衫、梳辮子的主婦?」我攤攤兩隻手。

  「很好二他說:「很好。」他的杯子傾斜了,一塊冰溜在地下,我彎下身去揀,它又滑在地上,結果他幫我揀起來了,放在煙灰缸裡。

  他擦了擦手,他忽然說:「那塊冰,有點像愛情。」

  我猛地轉過頭來,我看著地,「你是科學家嗎?」

  「你可以那樣說。」他微笑。

  「可是你說一塊冰像愛情?」我笑。

  「學科學的也是人。」他微笑答。

  「那麼你與我丈夫不是從一個模子裡出來的。」我說。

  「我知道自強。」他笑了。

  「你要看春你的房間,幸虧我把它收拾好了。」

  「這次來,一定增加了你們很多麻煩。」

  「並沒有。女傭人很難請,地方小。這層房子是分期付款買的,到我們八十歲的時候,恐怕可以付滿了。」

  他笑:「這花是我的?」

  「是的,買給你的。」

  他在椅子上坐下來。「好像是我的家一樣。」

  「把它當你的家好了。」我說。

  他坐看看住我,「你為什麼留長髮?你應該把頭髮剪得很短,長髮是屬於男孩子的。」

  「我從前一度有過短髮,」我也坐下來,「比你的短得多,自強痛恨短髮,你明白?每夜我做夢都看到自己的頭髮又短了,不過除非跟他離婚──」我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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