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始終不想與他吵架,自顧自收拾桌子的雜物。聲音說:「叫他閉嘴。」
我微笑,「不行的,」我在心中說:「不能跟同事吵架,不能同他們斤斤計較。」
我抬起頭,看看老田,「嘿,你也應該累了,喝口水再說過如何?」
他悻悻地看著我,沒奈何,回到自己的陣地去。
「你倒是很大方呀,忍著他。」
老實說,他說些什麼,我根本沒有聽到,我只聽到一陣嗡嗡嗡,我平時的事還不夠多,還不夠煩,還去理他,簡直自尋煩惱。
電話鈴響,我接過,是我母親。
「碩人,明天晚上是你二姑姑生日——?
「我沒有空,」我馬上說:「無論什麼人結婚生日兒子滿月喬遷之喜壽終正寢我都沒有空。」
「碩人,你這個人——?
「我沒有空,媽媽,我在辦公,下班你再打電話給我,再見。」
我放下話筒,用手捧住頭。
「這樣,是對母親之道嗎?」聲音又來了。
他媽的,簡直像我良知之聲。
我罵:「閉嘴!」
「嘖嘖嘖,太沒修養。」
「你為什麼上我的身?」我責問:「現在是午餐時間,讓我們把話說清楚。你到底是誰?」
「我自天際來。」
「多少年的旅程?」
「咦,你應對很流利呀,你並沒驚惶失措。」
我有點得意。「我是衛斯理的忠實讀者,我受他的哲學影響至巨,我相信他所述故事會得發生在任何一個地球人的身上。」
「他」笑。
「你聽上去不像有惡意,你不想侵略地球吧?這麼落後的星球,對你們毫無用處。」
「白老鼠也夠落後,你們的科學家對白老鼠卻那麼有興趣。」
我反映一絲恐懼。
「不要怕,我們不會殘忍到像你們那種地步。我只是前來收集地球人的思想路線。」
「你是誰,你們一組多少個人?」
「我的名字叫南星七號。我有三個助手,是你們所說的機械人。」
「你現在在什麼地方?」我問。
「你的好奇心不在我之下,你是我遇到的地球人之中思想最易溝通的一位,現時我在地球上。」
「你有儀器可以截收我的腦電波?」
「好傢伙!」他稱讚我,「真聰敏。」
這得多謝老衛的科幻小說。我歎口氣,簡直不相信自己的運氣,芸芸眾生,他居然選中了我。
「但是我們沒有『機器』,用來截你腦電波的,是我的電波。」
我詫異得不能再詫異,「什麼,你的意思是,你整個人是一束游離腦電波?」
「不不,我們沒有進化得那樣,我們仍然保留軀體。」
「啊,」我馬上說:「你的意思是說:你們可以隨時靈魂出殼,脫離軀體?」
「好,說得真好。」
我吁出一口氣,「你的身體在哪裡?」
「你何必要知道?」
「我以為我們是朋友。」我諷趟�}?
他有點尷尬。
「你的身體可不可以換?」我極有興趣,「來,告訴我,我很想知道。」
「他」似乎有點害怕,「你這個人,膽子生毛,看到我的軀體,你會害怕,別太好奇。?
我問:「你是忠的還是奸的?」
「你說呢?」
「每個人都有奸一面,我不相耪饈瀾縞嫌芯�堌掉З獀丐紽e�蹤z占�u愎蛔柿希�捌ゝ��翹弗撽阱aャ!?
「我不會妨礙你。」他保證。
「會的,我很重視私人時間,請你尊重我的自由。」倒霉,我甚至不能報警。
「你健談,我知道人類並不是每個都像你這麼健談。」
是嗎,我無奈,或許不是每個人都像我這麼寂寞。
「你的資料收集要多少時間?」我問。
「三天,四天,以你的時間來說,自然。」
我還是不大相信他,「你說你叫南星七號?」
「是。」?
小三小四,要是給我發現是你們搗鬼,把皮不剝了你們的。
「要是小三小四有這種成就,他們早得了諾貝耳獎。?
我抬頭一看,兩點鐘。
女秘書傳我:「張先生要見你。」
我才記起我沒有吃午飯。
我推開老闆的房門,他面孔如被炸彈炸過似的,如一幅頹垣敗瓦。
「怎麼了?」我假裝關心。
「喬,我今天下午遞辭職信。」他捂著面孔。
「什麼?」我還以為他靠這份工作養家活兒,就算給人掌摑也不敢出聲,誰知他終於起了血性。
「我無法應付他們,真的,喬,他們不放過我,一定叫我要做替死鬼,就算我不走,他們也會辭退,況且我實在受不了凌辱。」
「有什麼關係?他們凌辱你,你凌辱我們,」我第一次對他說出肺腑之言「這裡不大開除人,你同我放心,千萬別辭職,風大雨大,外頭哪裡這樣的優點去?」
他抬起頭,「喬,我已決定要辭職。」
我很不忍。
忽然南星七號對我說:「別同情他,他早辦好了移民,下個月要動身到加拿大的多倫多去了。?
我睜大眼睛,老張這隻老鼠!
但是我不動生色,立刻長長地歎一口氣,「那也沒法子了,我還有一些事兒要做。」我作勢要站起來。
「喬,」他喚住我,「我走了以後,你恐怕很難站得住腳,這一年來作你的老闆,不能不提醒你一下。」
我立刻覺得不妥,警惕起來,看住老張。
老張閃過一絲尷尬。
他在大老闆面前說我什麼?
南星七號說:「他把所有的過失推到你頭上。」
我問:大老闆相信嗎?
這種事,當然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屎!」我站起來走出老張的房間。
我問南星七號:「大老闆會拿我怎麼樣?」
「我不知道。」
「什麼意思你不知道?」我憤怒地責怪他,「你不是攻無不克,戰無不勝的大能太空人嗎?」
「我的天,發脾氣了,你們地球人的生活演技都一流,應該對我也客氣才是。」
我還沒坐穩,就被宣召去見外國人。
外國人很客氣,三言兩語,就暗示我放假。
我按著桌子,剛要立起作偉大慷慨激昂的陳情,南星七號說:「喬碩人,別輕舉妄動。」
我揚揚眉。
「不必申冤,這個時候,他不會聽你的,吃虧就是便宜,權且忍他一忍。」?
這樣的勸告自然是忠告,我心頭一熱,便發作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