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劈開他的腦袋之後,你搶劫了他,拿了他的煙斗。好哇,塞格海爾—本—謝伊赫!」
塞格海爾—本—謝伊赫沒有回答。但人們感到他內心中是滿意的。他一直在抽煙。我看不清他的臉。火苗變暗了,熄滅了。我從來也沒有像那天晚上那樣笑過。我肯定,莫朗日也沒有。他可能要忘記修道院了。這一切都是因為塞格海爾—本—謝伊赫偷了馬松上尉的煙斗……您去相信宗教志願吧。
又是那首該詛咒的歌。第七個是男孩少了一隻眼。人們想像不到會有這樣愚蠢的歌詞。哈!很滑稽,真的:現在,我們在這個洞裡是四個人了。四個,我說什麼,五個,六個,七個,八個……別拘束,朋友們。瞧,沒有了……我終於要知道這兒的精靈是什麼樣了,岡發桑特,佈雷米安……莫朗日說佈雷米安的臉在胸膛當中。抱著我的這傢伙肯定不是個佈雷米安。他把我抱到外面去了。還有莫朗日。我不願意人們忘了莫朗日……
人們沒忘記他:我看見他了,騎在一頭駱駝上,走在我被綁著的這頭駱駝前面。幸虧把我綁上了,不然我要滾下去了,這是肯定的。這些魔鬼的確不是惡鬼。可是這條路真長啊!我想伸伸腰。睡覺!我們剛才肯定走過了一條通道,後來才走出去。現在又進了一條沒有頭的通道,喘不過氣來。又看見星星了……這可笑的奔跑還要繼續很久嗎?……
瞧,光亮……也許是星星。不,是光亮,我說得很清楚。這是台階,我保證,是石頭的,的確,但是台階。駱駝怎麼能……但這已經不是駱駝了,抱著我的是一個人。一個全身穿白的人,不是岡發桑特,不是佈雷米安。莫朗日該不高興了,他的歷史歸納,全是錯誤的,我再說一遍,全是錯誤的。正直的莫朗日。但願他的岡發桑特別讓他跌在這無窮無盡的台階上。深處,有什麼東西在閃亮。是,是一盞燈,是一盞銅燈,像在突尼斯,在巴爾布什1那裡一樣。得,又什麼也看不見了。但我管他呢,我躺下了;現在,我能睡覺了。多荒唐的一天!……啊!先生們,請放心,捆上我一點用也沒有,我不想下地呀。
1突尼斯市的一個娛樂場所。
又是一陣漆黑。腳步聲漸漸遠了。寂靜。
那只是一會兒工夫。我們身邊有人說話。他們說什麼……不,不可能!那一陣金屬聲,那說話的聲音。您知道那聲音喊什麼,您知道那聲音喊什麼嗎?那口氣是一個慣於此道的人的口氣。它喊的是:
「下注吧,先生們,下注吧。莊家有一萬路易。下注吧,先生們。」
見鬼,我到底在還是不在霍加爾?
第八章
在霍加爾甦醒
我睜開眼睛的時候,天已大亮。我立刻就想到了莫朗日。我沒看見他,但我聽見他就在我身邊,發出幾聲輕微的驚叫。
我叫他,他向我跑來。
「他們沒有把您捆起來?」我問他。
「實在對不起。他們捆得不緊,我掙脫了。」
「您應該也給我解開。」我說,滿含著怨氣。
「有什麼用,我怕弄醒您。我想您第一聲喊叫肯定是招呼我。果然如此!」
我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莫朗日微笑了。
「我們大概是整夜都在抽煙喝酒,我們的處境不會比這更可悲了,」他說,「管它呢,這個讓我們抽印度大麻的艾格—昂杜恩真是個大惡棍。」
「塞格海爾—本—謝伊赫,」我糾正道。
我伸手摸了摸額頭。
「我們是在哪兒?」
「親愛的朋友,」莫朗日回答說,「從煙霧騰騰的山洞到裝有《一千零一夜》裡的路燈的台階,是一場離奇的噩夢,自我醒來之後,我是一步一驚,一步一愕呀。您還是看看周圍吧。」
我揉了揉眼睛,四下裡望著。我抓住了我的同伴的手。
「莫朗日,」我懇求道,「告訴我吧,我們還在作夢。」
我們身處一個圓形的大廳中,直徑有五十尺左右,高也差不多,一扇寬大的門使得廳內通亮,外面是一角深藍的天空。
燕子飛來飛去,輕輕地發出歡快急促的叫聲。
地面,向內彎曲的牆壁,天棚,是一種斑岩樣有紋理的大理石,鑲嵌著一種奇怪的金屬,顏色比黃金淺,比白銀深,早晨的空氣從我說的那扇門中大量地湧進來,在金屬上蒙了一層水汽。
我想享受一下清涼的微風,驅散夢意,就蹣跚著走向門口,俯在欄杆上。
我不由得發出一聲讚歎。
我站的地方像個陽台,依山雕成,俯視著深淵。頭上是藍天,腳下是一圈懸崖,形成了一道連綿不斷、堅不可摧的城牆,下面五十米左右的地方,展現出一座真正的人間天堂。一座花園橫臥在那裡。棕櫚樹懶洋洋地搖著寬大的葉子。在它們的蔭護下,生長著一片小樹,杏樹,檸檬樹,柑樹,很多其它的樹,我處在這樣高的地方,分辨不出種類……一條寬寬的藍色溪水,上面有瀑布垂下,流進一口迷人的湖中,地勢高峻,湖水極其清澈。在這綠色的井上,幾隻大鳥在盤旋;向上,還有一隻紅鸛。
四周的山峰高聳入雲,都披著皚皚白雪。
藍色的溪水,綠色的棕櫚,金色的果實,襯著奇妙的白雪,在這由於流動而清潔無比的空氣中,構成了某種那麼純潔、那麼美的東西,我這可憐的凡人的力量簡直不能長久地承受這一幅圖畫。我把頭俯在欄杆上,它由於那神奇的白雪而變得非常舒適,我像孩子一樣地哭了。
莫朗日也成了個孩子。但他比我醒得早,無疑有時間熟悉這每一處細節,而這些細節的神奇的總和卻壓倒了我。
他一隻手放在我的肩上,溫柔地把我拖回到大廳內。
「您還什麼也沒看到呢,」他說,「看看吧,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