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直了身子,眼光像劍一樣地掃了過來。雪嵐的心跳停了一拍,不知道他接下來會有麼反應。然而出乎她意料之外的是,他竟然笑了,並且是,笑得露出了一口白牙。這是她第一次看見他笑,一個陽光一樣的笑容,笑得她的心小鹿般亂撞。
「對不起,雪嵐,我們從頭來過。」他咳了一聲,彬彬有禮的道:「紀小姐,你願意陪我去野餐嗎?」
雪嵐忍不住笑了。她怎麼能拒絕那樣的笑容呢?「我很樂意。」她說。
「好,那我去準備一下午餐,再去看看車子的情況怎麼樣。我們半個小時後在車庫碰面,可以吧?」
雪嵐點了點頭,看這他碩長的身影向廚房走去,一股強烈的喜悅貫穿了她的全身。和伯淵出去玩上一整天!這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她匆匆地上樓去換衣服,注意到明亮的陽光自窗口的垂簾穿了進來。
他們去了花園新城,然後步行到蘭溪。溪邊石徑上覆滿的林木將陽光濾去了許多,徐來的清風更吹得人心曠神怡。溪水極清,淙淙的水聲晶瑩如玉。伯淵整個人都鬆弛下來了,而雪嵐不由自主地要拿他和仲傑來比較。仲傑對戶外生活一點興趣也沒有,對大自然的美與和平也全然沒有感應。他的生活裡只有野心和目標,也因此充滿了規律和速度。和他一起在鄉間小道上漫步簡直不可想像的事……
他們在斜坡上鋪了一方毯子,撐起了一把大大的陽傘。不知名的山鳥在他們頭上唱個不休,底下的溪水潺潺吟唱。微風送來野花的香氣,極目所見的樹木和草地青碧如洗。伯淵放下野餐盒來,將他準備的東西一樣一樣擺開。水晶盅裡有著鮮紅的荔枝及蓮霧,竹藍子裡擺著三明治、果汁,還有一些滷味。雪嵐愉悅地吃著,享受著這種全然的輕快和野趣。他們談得不多,但彼此都覺得十分自在。而後伯淵打了一個呵欠,將一條多帶的小毯子捲了起來當枕頭,向後一躺,問,「我睡一會兒你不介意吧?」
「我不認為你真的在徵求我的同意!」雪嵐對著他皺了皺鼻子。
「沒錯。」他笑著,又打了一個呵欠,然後閉上了眼睛。他很快地沉入夢鄉,呼吸變得平緩均勻。雪嵐低下頭去看著他,清楚看見他臉上還有著疲病的痕跡。他還沒完全痊癒呢,她心疼地想,憐惜地輕輕撥了一下他前額的頭髮。這是一個很親密的手勢,她知道。為什麼她總是覺得自己和這個人十分親密呢?雪嵐不明所以地搖了搖頭,那一夜的回憶突然間回到她的腦海。雪嵐顫抖了一下,急忙站起身來。彷彿只要這樣,她就可以把發生在他們之間的事全然忘記。然而當伯淵這樣接近地躺在她身邊的時候,要想否定她的記憶實在是太困難了。雪嵐深深地吸了口氣往外走去,開始了她的探險。
她沿著石板鋪就的長階往上走了一陣,而後脫下腳上的涼鞋走進溪中,一手拎著鞋子,一手撩著裙子,順著水流往下走。冰涼的溪水使她暑意全消,河岸上遍生的野花引出了她臉上溫柔的笑容。她情不自禁地走了過去,拈起了一鬆圩仙�唻k』ā?
她沒有聽到任何聲響,但卻本能地感覺到有人在看她。她猝然回過身來,正正地看進了伯淵深沉的眸子。她驚喘,手上的小花跌進了水中。
「對不起,我不是有意嚇你的。」他從他倚靠的那棵樹上直起身子,朝著她走了過來:「我只是忍不住要看你。像這樣的站在水中,你看來就像是一朵出水的芙蓉。我想我一直到了現在,才明白曹子健的心情。」
雪嵐羞得耳根子都紅了。她明白他所說的是什麼,曹子健的洛神賦裡那一句:俯而察之,灼若芙蓉出綠波。這太誇張了,她怎麼能跟千古美人洛神相比呢?但他的眼神那樣認真,一瞬不瞬地盯在她的身上……雪嵐無措地低下頭去,拾起了那朵小花,試著想轉移話題:「我……我沒什麼好看的啦。這些花才真是自然界的奇跡呢。」她不知所云地道,眼睛死盯著手上的花朵。「你瞧,這種溫柔的紫色,這樣嬌艷的花瓣,每朵花都是一個自足的宇宙。」她停了下來,復明的喜悅,以及視覺的奇跡,如同過去幾天一樣,再一次流過她的心坎。淚水一剎間模糊了她的眼睛。她抬起頭來,對著伯淵獻上了最真誠的微笑:「如果不是你,我再也沒有法子接觸到它們的美了。伯淵,我真不知道要如何表達我的謝意才好。」
他的臉色突然間暗了下來。「我不要你感激。」他冷淡地說,聲音冷漠而疏遠。
雪嵐不知所措地看著他,怎麼也想不出自己說錯了什麼:「但我是真的感激你呀!我怎麼可能不——」
「那就是你照顧我的原因嗎?那就是你上床來暖我的原因嗎?」他一字一字地問。雪嵐羞得滿臉通紅,無助地擺了擺手,試著打斷他,但伯淵理也不理,毫不留情地接了下去:「那就是你和我出來野餐的原因嗎?」
「不!」雪嵐叫了出來:「我和你出來是因為我想和你一道野餐!但就算我是因為感激才和你出來的,又有什麼不對呢?」
「你到我家來了以後,和仲傑在一起的時間大約不少吧?你又為了什麼和他在一起?也是因為感激嗎?」
雪嵐目瞪口呆的看著他。這個人扯到什麼地方去了?「我和他住在同一棟房子裡,彼此碰面也是很自然的事呀!」她耐著性子解釋。
「才怪!為了上班方便,他自己在台北有一層公寓,平常根本不住家裡的!」
雪嵐聳了聳肩。「那——大概是他想和我在一起吧。」
他的眼睛幾乎刺穿了她。「那麼你——還愛著他麼?」
霉嵐倒抽了一口冷氣。在他那樣喜怒無常地對待過她之後,在仲傑昨晚的那通電話之後,如果她還會讓他看出她在想些什麼,那她就真的該死了。雪嵐昂起了下巴,倔強地瞪了回去。「也許。」她不動聲色地道。至少至少,她希望自己看來真的是不動聲色。
「你實在不夠聰明,雪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