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小姐,如果我一點半還沒到手術室,請你通知他們手術時間延後。」
「我會的。」依依疑惑的眼光跟隨著易子良連走帶跑的腳步,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長廊拐角處。是誰令不慍不火的易大夫如此關切?這個問題在一秒鐘之後被她拋開,那見鬼的,非禮勿動的凌康才是她心中永遠都放不下的牽掛。
昨晚那一陣連她自已都控制不住的突乎其來的脾氣使她終於肯定了一個事實——她愛上他了。要知道她一向對男人很冷感,除了親生父親,她嫌惡任何異性的親近和接觸,而她竟然會為了他太君子的行為而生氣。
追溯歷史,早在他與她第一次邂逅,她對他的懷抱就沒有任何抗拒,有的只是信任與依戀。換句話說,她早巳推翻自己只有貓對老鼠才會一見鍾情的愛情理念,轉而成為謝氏只有一見鍾情才是唯一一種愛情序幕論點的實例。她二十年來精心修砌在溫柔外表與同樣柔軟的深心之間的那道高牆,已在不知不覺中被他輕易穿越。
緩緩穿過那長長的走廊,走入一樓樓角的餐廳,買了簡單的午餐,她找了張空餘的桌子坐下。吃了兩口飯,不由得記掛起凌康。他在做什麼?吃過飯了嗎?昨晚留的飯他會自己炒嗎?天哪!但願他不會去吃那種炒得像黑焦炭的飯,但他就有那個本事吃下去,據他說是習慣了。抬頭看前方的壁鐘,計算來回跑一趟的時間,會很匆忙,但夠了。
正準備離開,鄰桌兩名護士的對話釘住了她的腳。
「聽說有個什麼幫派的人物受傷進了我們醫院,易大夫很緊張的樣子,原來他跟黑道有關係的傳聞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風雲堂的凌老大救過他全家老小的命,這次輪到他還給人家了。」
「對了,剛才受傷的那個人就姓凌,好像叫……是叫凌康。我只看見一眼他的側面,好帥的男人哦!可惜冷得也嚇死人。」
怎麼會?早上還好好的。依依臉色發白,她雙手按住桌面,深深吸了口氣,衝向鄰桌大聲問:「他在哪裡?凌康在哪裡?」
鄰桌的護士被她嚇了一跳,難以相信問話的人是一向文靜秀雅的見習醫生柳依依。
「二樓,二O三號房。」
幾十雙眼睛送走柳依依惶急恐慌的身影後,開始出現十幾種猜測的幻象,接著,不一而足的高低談論聲遍佈小餐廳每—個角落。依依有幸入圍今年最後一個月午餐「鹹」話的焦點人物之列。
依依幾乎以為自己永遠爬不上二樓了,因為她全身乏力,兩腿發軟,最要命的是每個從她身邊經過的人都在談論著凌康,從他受傷入院談到他見不著明天的太陽。
終於,她抵達了二O三號病房,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剛才幾乎與她相撞的大塊頭男人。他此時就像個門神般守在病房門口,充當閒人免進的活字招牌。
顯然,他也認出了她,誤會她的來意:
「易大夫回手術室去了。」
「我想……我想看看凌康,他怎麼樣了?」
「不行,凌先生不見客。」阿武很不滿意她對他老大直呼其名。
「我是凌康的朋友……」依依突然發現她基本上不算凌康的任何人。
若不是因為她蒼白的臉色和焦慮擔心的表情絕不像冒牌貨,阿武幾乎認定她是個蹩腳的暗探。凌老大只有兄弟,從沒有朋友,更別說是女——朋友。他懶得再理她,只管擋在門口紋絲不動,漠視她的存在。
既不讓她進去又不告訴她凌康傷得如何,她在心裡早將他列入最可惡可恨的混蛋前三名之內,恨不得找根棍子來將他一棍打昏。正當她淮備不管三七二十一大聲呼喊凌康的名字的時候,身後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讓她進去。」
阿武呆楞了一下,立刻順從地讓開了路。因為說這句話的人是秦龍飛。
依依來不及驚喜,來不及道謝,筆直推開門衝了進去,放輕腳步來到床前。
病床上只有疊得整整齊齊的被子和一件凌康的外衣。人呢?被藏在哪裡了?大塊頭守著個空病房跟她開玩笑嗎?他有這種幽默感才怪。排除一切可能,她喊凌康的名字。
「凌康,凌康……你在哪?凌……」
在看到幾乎是跑著從陽台外跨入室內的凌康後,她張大了嘴巴,說不出話來。除了一身白色病員制服外,他看起來簡直就是……就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再從頭到腳看他一遍,以她醫生專業眼光來看,他的身體健康得足以去船碼頭扛苦力。然後,她徹底放下懸起的心,全身僅存的力氣也從腳底溜走,一跤跌坐在身後的病床上。
「怎麼了?」包好傷口之後,凌康一直站在陽台上向下四處觀望,希望能看見她,現在見到了,卻像見到個大病初癒的病人,臉色蒼白,腳步虛浮。他來到她身邊,一瞬間已明白過來她是為他擔心。伸手觸摸她的額角和臉頰,明知故問:「你不舒服嗎?怎麼臉色不好?」
「你問我,我問誰?」依依緩過一口氣,終於完全理解為什麼凌康每次替她擔心時都會火大罵人了。她現在就一肚子火。
「你神經病!好端端跑到醫院來湊什麼熱鬧?整個醫院上下為了你的光臨沸沸揚揚,有一半人在談論你的葬禮,很好玩嗎?」
凌康打賭她的高音穿透力足以破門而出,門外的阿武鐵定聚精匯神,一字不漏在接受魔音灌腦。依據以往親身經驗,一個難得生氣的人一且發起火來通常是很難有救火的道理好講的。他唯一可採取的行動是挽起右臂衣袖,露出顯而易見的事實——被繃帶紮住的傷處。
「談不上葬禮,只是一點輕傷。」
依依高聲的指控停頓了一拍,轉為低柔的關切:
「真的只是輕傷?」她不大相信,輕傷他是不肯進醫院的,更別說住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