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晨,巧琪坐在廚房旁邊的小辦公室裡,研究賀太太鉅細靡遺的家計簿,這時鮑曼出現在門口。
「費夫人,有客人來訪。」
「是誰?鮑曼。」她問道,抬起頭一下,隨即又埋頭研讀。
「貝福夫人和羅斯利爵爺,夫人。」
她忍不住叫了聲苦。她低頭看看自己起床後所穿的樸素衣裙。
「我已經請他們到沙龍去坐了。」
「謝謝你,鮑曼。我馬上過去。」如果她動作快些,也許可以回房去換件高雅的衣裳。
「伯倫爵爺已經去見客了。」
她做了個苦臉。她必須在立刻前往沙龍和讓伯倫跟媚蘭多獨處些時候之間做一抉擇,兩者皆不稱她的心意。不過,讓那女人和伯倫獨處的時間超過可避免的限度,似乎尤為糟糕。
她歎了口氣,站起身。她緊張兮兮地摸摸頸後的髮髻,又用手順順裙上想像中的皺褶。隨後便挺起肩膀,走出辦公室。
沙龍位於宅邸東側,是一個寬敞且空氣流通的房間。其中一整面牆是開向前廊的玻璃門窗。天氣好的時候,室內充滿陽光,不過今天門口是一片灰霧,所以沙龍也顯得陰陰冷冷的。三個壁爐裡都生了火,但是卻照亮不了巧琪的心清。
巧琪站在門口,視線立刻落到媚蘭身上。侯爵夫人身穿一襲有古銅色後擺的棕色法國時裝,顯得比平常更動人,赭色卷髮上戴著一頂樣式俏皮的小帽。她一手端著細瓷茶杯,身體靠向伯倫,顯然全神貫注地在聽他說的每一個字。
巧琪低頭看看自己式樣簡單的裙子,暗暗咒罵自己為何不先上樓更衣。短短的幾分鐘又不可能造成什麼大影響。或許現在還來得及,沒有人看到她,她只要……
「巧琪!」
羅斯利看到她了。
她被逮到了,只好露出歡迎的笑容,走進房間。「嗨,羅斯利,貝福夫人。你們來看我們真是太好了,這種壞天氣沒想到還有客人來。」
「我知道,這麼一大早就登門拜訪是非常不合潮流的。」羅斯利說著挽起巧琪的手臂,護送她至一旁坐下。「我們昨晚才抵達玫瑰莊。原本是可以過些時候再來,不過我們實在太擔心你了,我們知道你對茉莉的感情。那時你們匆匆忙忙就離開了倫敦,我們還來不及表示哀悼之意。」
媚蘭瞄了一眼巧琪的打扮,隨即又轉向伯倫。「對自己的保姆有這麼深的感情,倒是滿少見的事。」
「茉莉對我而言不只是個僕人而已,」巧琪僵硬地說道。「她也是我的朋友。」
「是啊,當然了。」媚蘭臉上掛著降格相從的微笑。
羅斯利在巧琪對面坐下。「你的氣色不錯,巧琪。」
「我覺得好多了,謝謝你。」她望向伯倫,發覺他正朝自己皺眉。他是以她的外表為恥嗎?她是不是說錯了什麼話?他是否寧願她別到沙龍裡,好讓他和媚蘭有多點時間相處?
「你現在有何打算,伯倫?」羅斯利問道。「是不是要在霍克林停留一陣子?」
「是的。我想會待到過完冬天。」
「好極了,那我們可以常見面。」
媚蘭把茶杯放在雙人椅旁的小几上。「我倒希望你們再回橡木園去住。」她的杏眼帶著明顯的愛慕轉向伯倫。
巧琪覺得自己像是個攪局的人。她的臉熱了起來,她的兩手發汗,急忙把它們插進裙子口袋裡。要不是這時洛斯走進了沙龍,她真不知接下來該如何是好。
公爵朝他們一夥人走過來,他伸出手。「羅斯利,我的孩子,這種壞天氣,你怎麼會跑來?」
「媚蘭明天就要回貝福府邸……」他意味深長地朝他姊姊瞥了一眼。「她堅持要先來看看伯倫和巧琪才走,我們都對倫敦發生的意外感到遺憾。」
洛斯起皺的手輕輕落在巧琪肩頭。「那是個可怕的悲劇。多年來茉莉一直是這個家族中的一員,雖然我沒有機會多認識她,但我們都會懷念她的。」
巧琪覺得喉間起了個硬塊,她嚥下熱淚。她不要在康媚蘭面前哭。
「那麼你呢?羅斯利。你要在玫瑰莊住下嗎?」
「是的,閣下。目前我沒有理由趕回倫敦。」
「好,」公爵繼續說道。「那你可以來參加我們計劃中的宴會了。自從回英國以後,我們很少和別人來往。該是我和老朋友重修舊誼,並且交交新朋友的時候了。」他歎了口氣,目光在室內環繞了一圈。「在這老房子裡熱鬧一下也不錯。」
媚蘭望向公爵時,眼中燃起了新的光芒。「是什麼樣的宴會啊,閣下?」
「我想,」他邊回答邊坐下。「先舉辦一場獵狐,第二天再開舞會,應該很有趣。我記得年輕的時候——在我到美國以前——我們的宴會在家裡一開就是好幾天。」他歎了口氣。「當然,那時候我年輕多了。」
「怎麼,閣下,您一點也不顯老呀!」
洛斯的回答是笑著搖搖頭。
巧琪越聽越害怕。如果能夠避免的話,她絕不會把邀請康媚蘭列入計劃之中。可是現在她還能怎麼辦?公爵已經邀請了羅斯利,她不請他姊姊就未免太失禮,而且她現在就得開口邀請。她張口欲言,但是沒有機會。
媚蘭已再度轉向伯倫。「我真希望能來參加你們的宴會,不過貝福府邸有急事要我回去處理。我想總管其實也能應付得來,不過……」她聳聳肩。「你也瞭解我肩上的負擔有多重。身為一個女人,要負那麼多責任實在很困難。但是我必須為我的兒子德加掌理一切,直到他成年。」
巧琪忍不住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你不能來,我們真是非常遺憾,貝福夫人。」從她開朗的語調聽來,絕不會有人相信她有一丁點遺憾。她望著伯倫。「外子和我會惦記著你的。」
這又是一派胡言,至少在她而言是如此。那麼伯倫呢?是她看錯了,還是他深棕的眼眸中真的暗含一絲笑意?她回頭看媚蘭。那寡婦抿著嘴,瞇起了眼睛。可是巧琪不在乎,畢竟這女人不可能永遠賴著不走。巧琪只須在合禮的限度內再忍耐一會兒就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