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色凝重地來到她的房門前,不輕不重地敲了三下。
「誰?」房裡傳出沈曜南再熟悉不過的聲音。
他的心驀然一跳,手心也微微出汗。實在有太多天沒見,他竟有說不出的緊張。
「誰在外面?」方境如疑惑地再問一聲。
「是我,把門打開。」他清了清喉嚨,語氣還是和從前一樣,充滿命令的意味。
她沒有讓他等太久,立刻把門打了開來。
她垂首站在他的身前,姿態是卑微的。
「你為什麼不來找我?」他的態度說得上溫和,他對她,總是比對其他人特別。
「我……不想惹你心煩。」
「不想惹我心煩?我看是正好相反吧!」沈曜南沒好氣地說道。
方境如依舊靜靜地聽著,對他的指控完全不加以反駁。
沈曜南無奈地歎了口氣,他今天來可不是為了吵架,還是把脾氣收斂一下吧。「奶娘是不是有幫我傳話給你?」
方境如輕輕點了點頭。
「你已經聽見了,卻無動於衷?」沈曜南不可思議地嚷道,這是他生平第一次向人低頭--雖然是透過第三者傳話,而她居然不買帳!
方境如以為他是專程來聽她說好話的,於是順口說道:「恭喜少爺,將來你一定會有一番大作為的。」
「見鬼了!誰希罕你講這種沒營養的廢話!」沈曜南懊惱地瞪了她一眼,她為什麼就是不明白他的心?
「那……要說什麼?」方境如硬著頭皮問道,只覺得他愈來愈難纏了。
「說什麼?!」他一直壓抑著的火焰終於爆發了,衝動地捏住她的下顎,強迫她把頭抬高。
她的眼中出現懼色,完全不理解他突如其來的舉動。
「你真驕傲啊!想想看,你只不過是八年前我撿回家飼養的小寵物,有什麼資格對你的主人耍脾氣、鬧彆扭?」沈曜南氣得口不擇言,她尖尖的下巴早已被他捏出紅痕。
方境如強忍著洶湧的淚意,不讓他發現她的心已經被他傷得支離破碎。
她早就知道他總有一天會厭倦她,也知道對他來說她的價值就像撿來的小狗小貓,但是親耳聽他承認,依舊是教人難堪的。
「我已經表現最大的誠意,你卻還自以為是高高在上的女皇!好,你倔強、你不服輸,可是你別忘了我比你更倔強、更不服輸,除非你跪下來求我,否則我再也不會理你!」沈曜南氣呼呼地喊道,整個臉都漲紅了。
方境如面無表情地看箸他,身體卻顫抖著。
「你說話啊!你為什麼不說話?為什麼用那種眼神看我?」沈曜南人大地推著她的肩膀。「你這個不知感激、忘恩負義的丫頭!自從楚元出現之後你就變了,變得讓我厭惡、讓我痛恨!」
方境如狼狽地倒退三大步。
「叫你說話,你聽見了沒有?」沈曜南更氣了,氣她的無動於衷,氣她根本不將他放在眼底。
「你要我說什麼?我一點都不在乎被你厭惡、被你痛恨!」方境如不顧一切地喊道,不知從哪兒生來的力氣,她一把推開沈曜南,朝著後院狂奔而去。
明明是他先遺棄她,明明是他先用不堪入耳的言詞傷害她,憑什麼還能把一切的錯全都推到她頭上來?
她實在不甘心啊!
多年來,她總是戰戰兢兢地伺候他、任憑他差遣、任憑他呼喝,難道這樣還不夠嗎?
難道真要她丟棄最後一絲尊嚴,他才肯放過她?
不,這太過分了,她再也無法忍受了!
她一古腦地往前衝,直直撞進一個柔軟的懷抱裡。
方境如抬起頭,看見奶娘那雙慈愛的、寫滿擔憂的眼睛。
「奶娘--」她叫了一聲,把委屈的波全數傾洩。
奶娘什麼話都沒說,只是靜靜的包容她的悲傷……???
沈曜南才剛罵走一名送飯來的傭人,立刻又把一名送點心來的小婢吼了出去。
他和方境如之間的僵局仍未突破,偏偏出征的日子又已經敲定了,他就算多出一個腦袋,也不知道讀怎麼解決這令人心煩的事。
他不知道方境如為什麼突然變得這麼不可理喻,但他自己的態度實在也說不上好,難怪這場架會愈吵愈凶。
偏偏他又是個重面子勝於一切的人,早些時候自己說過的話還在耳畔,教他怎麼拉得下臉去承認自己的錯誤?不不不,這比要了他的命還困難。
事情還沒解決,他真想請求皇上派人暫代他的職務,但他知道自己作不出這樣的決定。
建立剽悍的軍功一直是他的抱負與志向,現下好不容易有了帶兵出征的機會,他怎麼可能放棄?
除此之外,沈氏夫婦對他抱持著極大的期望,他早就下定決心,要成為他們引以為做的兒子。
出征已是不容更改的事實,無論如何,他都得在三天之後成行。
只是……他和方境如之間的衝突,就這麼擱下了嗎?
???乾隆二十三年﹒春﹒北京城外天氣是陰沉的,灰濛濛的天空捲著黑壓壓的烏雲,路面上凹凸不平的窪洞以及四處飛舞的黃沙,使周圍的空氣瀰漫著一種滄涼的氣息。
然而最教人鼻酸的,是一幕幕催人落淚的離別場面,北京城外的郊道上,擠滿了送行的人潮。
這番景象,沈曜南卻視而不見,就連急如雷鳴的戰鼓聲也聽而不聞。
他的眼睛忙碌地在人群中搜索,卻始終尋不到他渴望看見的目標。
「你發什麼呆啊,曜南?」沈夫人疑惑地拍了拍兒子的臉。
「沒……沒事。只不過想到要離家這麼久,心裡有點捨不得。」沈曜南勉強拉回心神,眼睛卻仍在前前後後地張望著。
「娘也捨不得,你從來不曾離家這麼遠、這麼久。」沈夫人突然眼眶一紅。「老爺,咱們乾脆別讓曜南去,萬一他出了什麼意外,可怎麼辦才好?」
「婦人之見!」沈重山佯裝堅強地斥喝,其實心中的擔憂不下沈夫人。「男兒立志在沙場,你一輩子把他綁在褲腰上,怎麼成得了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