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揚州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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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熹被她說得臉色大變,勃然大怒道:「朱某豈是這等小肚雞腸的人?我自幼飽讀聖賢之書,但知聖人之道,唯『存天理、滅人欲』六字而已。眼下內憂外患,滿朝官員卻是淫逸之風盛行。像唐與正這樣敗壞朝綱的人,正應該法辦,以得殺一儆百之效。姑娘是聰明人,何必編些三歲小孩都不信的話來騙人,還是趁早從實招了吧!不要逼得我對姑娘大刑伺候。」

  14刑訊

  可是,無論朱熹威逼也好,利誘也好,正氣凜然也好,巧言令色也好,嚴蕊始終不為所動,堅持原供,終於從座上客變成階下囚----在挨了三十大板還是不肯鬆口之後,被套上枷鎖扔到牢裡去了。

  我在旁邊看著很是心痛,卻又無可奈何。那之後,我有兩個月的時間沒有見到她。這段時間裡,我被羈押在朱府,只聽說嚴蕊被關在州府大牢裡,日日受鞭笞之苦,卻倔強依舊。言者無不嘖嘖稱奇,我聽了,又是欽佩,又是著急。

  後來有一天晚上,老謝偷偷來探視我,我請他去救嚴蕊,他卻笑我太天真:「州府大牢裡冤魂厲鬼太多,我可不大敢去。再說,就算我去把她劫獄出來,又能把她安排到哪裡去?總不成把一個大活人弄到陰曹地府裡去吧?」

  「安置的問題可以請唐守備想辦法啊,他人面廣,門路多,一定有辦法。」

  「嘿,他?我已經找過了,他現在停職在家,一面避風頭,一面寫自辯狀,假撇清還來不及,怎麼肯惹禍上身?」

  「唐與正不是有靠山的麼?宰相王淮是他的姻家。」

  「誰讓他自己不乾不淨的,不過現在還真沒什麼乾淨的官兒。要不是京裡有人幫他,嚴蕊又不肯作證,他早被朱熹告倒了。聽人講,朱熹開始上的三個奏折,都被王淮壓下不報,後來朱熹硬是不肯罷休,才總算把這事捅到皇帝那裡。眼下雙方僵持不下,奏折來奏折去的,這場筆墨官司至少還要打幾個月吧。整件事裡,就苦了嚴蕊,弱柳嬌花,怎麼經得住飆風驟雨?他們在那裡拖拖拉拉不要緊,就怕再拖下去,嚴姑娘的小命都要沒了。」

  老謝解開我脖子上拴的繩子,要帶我走,說是救得一個是一個。至於嚴蕊,老謝說「等她也變成鬼了,我再替她到地府打點去,讓她也像我這樣做個快活鬼。」

  我很生氣,四隻蹄子釘在地上,不肯動步:「要走你走,我不能眼看著嚴蕊香消玉隕。」

  老謝嘿嘿一笑,扳過我的嘴,彈了一粒珠子進來。我還沒反應過來,就聽咕嘟一聲,珠子已經滑落肚裡。我疑心這是迷魂藥一類的東西,把我弄暈了,老謝好帶我走。這種事情,他老人家是幹得出來的。但是過了一會,好像並沒什麼不適的感覺。正待問他,忽聽得有人過來的聲音,老謝就趕緊開溜了。

  來人把我帶到了揚州府的地牢裡,我又見到了嚴蕊和朱熹。兩個月不見,嚴蕊已經被折磨得不成樣子:面色憔悴,首如飛蓬,衣衫破爛,血跡斑斑,雙腿委頓無力,十指均有夾痕。只是一雙眸子依舊神光湛然,見了我,竟溢出盈盈笑意來。

  15自盡

  我見她眼中神采未失,心下略感安慰,知她尚能支撐,不像外面傳言的那樣危在旦夕。但看她瘦弱憔悴的樣子,到底能支持多久,其實也很難說。我總覺得她現在是靠一股硬氣強撐著的。外面傳言洶洶,老說嚴蕊快要死了,我瞧多半是朱熹故意放出去的風聲,好教唐與正自投羅網。不過唐與正也不是個毛頭小子,老官油子了,倒也真能沉住氣不去救人。現在揚州城裡人人都在談論這件案子,人人都在嘲笑這兩個大官,笑朱熹虛偽狠辣,笑唐與正狡猾怯懦。算起來,整個案子裡還是嚴蕊的名聲最好,人人一提起她,都要豎起大拇指,誇一聲「好」。這些情況,一直關在牢裡的嚴蕊想必都不知道吧。

  朱熹見我到了,使了個眼色,一個大漢走過來,架了一把鬼頭刀在我脖子上方。嚴蕊見了,臉色一寒,冷冷問道:「朱大人,這是何意?」

  朱熹笑道:「刑訊逼供,若傷了人性命,還是沒有供狀,總歸不好。我看姑娘身虛體弱,未必能再經得起拷問,所以想做碗新鮮羊肉湯給姑娘補補身子。殺一隻羊,也不會被人告我濫用刑法,何樂而不為呢?」

  「大人,我只聽說過怕死的人,可沒聽說過怕死的鬼。」嚴蕊不為所動。

  朱熹從懷裡掏出一本書來,那是我在麗春院裡修行時看過的。「《鬼異錄》有雲,『鬼之善變者,中人沫,無解。形死則神滅,無復為鬼也』。這書是在姑娘香閨裡找到的,嚴姑娘不會沒看過這本書吧?」

  嚴蕊聽了,神色大變,她其實並沒看過我的那些書,於是看看我,我衝她點了點頭。她眼中泫然欲泣,一直昂著的頭漸漸垂了下去。

  朱熹趁勢逼問:「嚴姑娘,你到底招是不招?」

  地牢裡頓時安靜下來,人人都在等著嚴蕊開口,我也在焦急的等待。不過我等待的並不是對我生死的判決,而是希望知道我在她心目中的地位究竟如何。我嫉妒唐與正,因為嚴蕊為他歷盡苦楚,而他本人卻並不值得嚴蕊為他這樣做。我其實是希望她招了算了的,就讓那兩個傢伙斗去吧,她一個弱女子,就算招了也沒人怪她。

  嚴蕊再抬起頭來的時候,神色堅毅,顯然已做了決定。她走過來,蹲下來,摟住我的脖子,在我耳邊喃喃低語:「揚州鬼,你知道麼,我這樣倔強,不是為了唐與正,是為了替你我爭一口氣。其實我們都是一類人,就算力所不及,也要先拚一拚再說。你我現在弄成這個樣子,朱熹他難辭其咎。我恨他,他越逼我,我越不能讓他得逞所願。不過現在……算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無論如何,我不會讓你魂飛魄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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