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病房,她看到大衛在外面等著她。他帶她到一間沒人的辦公室關上門。
「她決定與病魔搏鬥了。」莎曼說。
他不敢置信地問:「你怎麼辦到的?」
她露出一貫的笑容:「我早生了五分鐘,運用了一點兒童心理學。明天我會帶些東西來使房間明亮一點。大衛,我決定幫忙了。莎曼想見亞瑟,我需要一天的時間去幫她買些化妝品和一頂假髮,然後把房間整理一下,以免亞瑟受到驚嚇。」 大衛用眼睛愛撫她的臉龐。「你知道我多愛你,多需要你嗎?」
但他的話卻使她的淚水像決堤般一發不可收拾。大衛不停地安慰她。她將粉臉埋入他溫暖的胸膛,雙手抱住他的腰,而他則摟著她的香肩,她覺得自己彷彿剛跑了一段馬拉松似的,筋疲力竭,沒有人指導她,她完全是憑直覺在演那齣戲。
她擦擦眼淚。「好可怕,她只剩下皮包骨了,但她尖銳的言詞幫我做了決定,一決定要幫她,我便把她當成自己的病人。」她提醒大衛不要戳破她說莉莉有寫一封信給莎蘭的謊言。「進去吧,她在等你。」 莎曼以嶄新的心情離開醫院,走進陽光中呼吸外面的空氣,領略外面的聲音,然後約嚴沙美在棕櫚庭吃午餐。她是個化妝師,顧客群包括癌症病人。「正確的化妝可以提振人的精神。」她說,向莎曼解釋一些基本方法。
第二天,莎蘭病房的牆上貼滿了到雅典、羅馬、倫敦、巴黎的旅遊海報。花床單取代了醫院的白床單。窗台和櫃子上擺了幾個花瓶插著幾束新鮮紅玫瑰,莎曼將氣球丟掉。
她後退一步看看自己的手藝,她在莎蘭的雙頰、前額甚至鼻頭都撲了粉以掩飾她蒼白的膚色。在玫瑰花床單及她身上法蘭絨睡衣的襯托下,莎蘭似乎顯得沒那麼瘦,只要亞瑟不要仔細去瞧莎蘭的頭髮,應該不會發現假髮的顏色深了一點。 莎蘭突然抓住莎曼的手。「小心一點,去你的,你差點戳到我的眼睛。」
「那就別動。你一直扭來扭去,我怎麼幫你畫眼線?」
「怎樣?」莎蘭擔心地問。「會不會嚇到亞瑟?如果會,我就不要見他。」
「不會的,只是千萬別太緊張,孩子們對這很敏感的。」莎曼警告道。
莎蘭煩躁道:「我要漱漱口,我的嘴巴好像全是碘酒味。」
「你幾分鐘前才漱的。」她遞給她口腔清香劑和鏡子。
「生病前我還在想如果胖了要做運動,現在至少不用運動了。」 「你應該做的是閉上你的嘴巴,看看你自己。假髮很合適,腮紅也使你有了血色,是不是,麥斯?」
坐在窗邊的麥斯撒了謊。「你看起來很好。」
莎蘭做了個鬼臉,再一次打量自己。「眉毛畫得不賴,謝謝你。」她抓住莎曼的手說道。「但這不能改變一切,我是為了亞瑟才接受你的幫忙。把床搖起來。」莎曼站著不動。「拜託,該死的,我要亞瑟看到我坐著,而不是像死人一樣躺著。」
莎曼調整病床。
「你想媽對亞瑟會有什麼看法?」莎蘭一會兒之後問。
莎曼將化妝品收到到抽屜裡。「她知道他,我相信她一定喜歡他。」 即使是腮紅也掩不住莎蘭的驚慌失色。「這是什麼意思?」
莎曼用紙巾將水槽擦乾。「就是這個意思。媽知道他。」
「狗屎,人死了就是死了,埋在黃土之下,被微生物分解掉。」角落裡的麥斯低下頭。
「不是狗屎。」莎曼堅定地說。「媽和我都相信有天堂,讀讀你的聖經,我相信猶太人也信這個的,是不是,麥斯?」
他聳聳肩。
「對我而言就如一堆狗屎。」莎蘭說。
「你一定要口出穢言嗎?」
「莎曼,你這個人真不實際,我都已經是可能會死的人了,你還在糾正我的語言。你的道德觀真令我受不了!」 亞瑟,全身李維牛仔裝的打扮,足登嶄新皮靴,蹦蹦跳跳進來。他半途停下來,嚴肅的臉打量著他母親。他看看假髮,母親的化妝以及她擔心的眼神。「媽媽?」
「亞瑟,」她張開雙臂低喊。「亞瑟,」這次大聲一點。「我好愛你。」
「媽媽,你好多了!彈珠真的有效。」他叫道,跳向前,臉上掛著笑容。他張開細小的臂膀。「我也好愛你,媽媽。你什麼時候要回家?」
如果莎曼還需要任何證據支持她為何要同意當莎蘭的骨髓捐贈人,此時此刻小男孩臉上的喜悅便是明證。而且她更驚訝地發現了另一個事實——亞瑟改變了莎蘭。在莎蘭精打細算、斤斤計較的外表下,莎曼瞧見她本性善良的一面,那是她不願為人所知,卻從不對她孩子掩飾的一面。那是全世界為人母者對她們的孩子天性流露出的母性本能。在無需競爭的情況下,莎蘭開放自己,心甘情願地付出。看到大衛站在亞瑟身旁,莎蘭親吻著孩子的這幅天倫景象,莎曼悄悄離開房間,她閉著眼睛靠在牆上讓自己獲得暫時的逃避,只要一下子就好,待會兒她就能恢復平靜。 麥斯的手搭在她肩上。「謝謝你。」他說。她伸出手覆住他的。
半個小時之後,亞瑟容光煥發、蹦蹦跳跳地走出房門。「待會兒見,鱷魚小姐。」看到莎曼一愣一愣的表情,他好笑道:「你應該說:『待會兒見,鱷魚先生。』」 大衛也停留了一下向她說謝謝。
「我想我最好現在進去告訴她,一次解決。」麥斯緊張地對莎曼說。他們再度回到病房。
「愉快嗎?」他問。
「再棒也不過了。」莎蘭笑容滿面地回道。
麥斯溫柔地握住她的手。「甜心,聽你這麼說,我也替你感到高興。」他坐下來,臉上一副不安的表情。
莎蘭最會看透人的心思了,她在這方面可一向是專家。他彷彿做錯了什麼事而於心不安,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