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冷靜的衝向前,很熱烈的給張靜一個響亮的耳光。
張靜愣住了。被他稱為活潑可愛的馬安妮也愣住了。
正在附近草坪嬉戲的人們一起把眼光向這邊看過來。
這一瞬間,龔慧安有點後悔,但似乎已來不及了。所以她不能後悔。
「你要為自己所做的事負責!」
張靜一個字一個字說。
就從這一天開始,他們形成陌路。
畢業舞會上,張靜帶著馬安妮,而龔慧安身邊也有一個幾乎全場女孩傾倒的翩翩男子。
一直到龔慧安上了飛機,他們沒有再交談。連一通電話也沒有。
陪伴龔慧安到北美的是她父親挑選的另一個女婿人選—陶安然。他本是她父親手下一名擁有高學歷、好外貌、年輕有為的助理。
「聽爸爸的沒有錯,」龔誠這樣對自己的女兒說:「爸爸只有你一個女兒,以後一切都是你的,現在我也完全為你設想。將來,你要繼承我的一切。」
龔慧安是他和太太唯一的女兒。
但除了一切不過問,長年吃齋念佛的老婆以外,龔誠還有一個大家都知道但不能公開的兒子,年紀還很小。
龔慧安上飛機的一刻還忍不住四處張望。
就在她決定行程的時候,她終於寫了封信給張靜,以她畢生最委屈求全的語氣請求他的原諒,並期盼見他最後一面。
他知道她的班機時間、班機號碼,但他沒有去。
那一天他入伍。
也許,如果他在機場出現,緊緊擁抱她,告訴她,「我真心愛你」,那麼她可以動用所有情緒的力量來改變自己的決定!
她可以違背她的父親,與全世界宣戰,都無所謂。那一刻,她好寂寞,她真的這麼想。
違背父親編派給她的新男友。違背所有的安排。因為她真心愛他。
走進機艙時,一顆淚水悄悄從她臉頰上滑下來。
「我可以為你放棄一切!」她在心頭狂喊。
可是他沒有來。
那種絕望難以絕望兩字形容。她好像掉進了黑色的流沙漩渦之中,爬不出來。
她想起他的囂張、他的跋扈、他的體溫、他的臂膀。
「喝杯香檳吧。」走進頭等艙,香檳已經備妥,陶安然輕輕把高腳杯遞給她。
飛機起飛時她並不知道,因為這之前她狠狠灌了自己三大杯。
清醒的那一刻,已在萬里雲天之上。陶安然握住了她的手。「好多了嗎?」
她沒有回答。奇怪的是,她確實好多了,彷彿酒精已趨走所有不快的情緒,使她復原得非常快。
好像被砍斷一足的海星很容易再生一樣。
新的旅程就在眼前,溫柔款款的男子坐在隔壁。而她還很年輕,她想。
深呼吸三秒鐘,又是一個全新的女人了。她告訴自己。
「不要為離家難過,只要你高興,隨時可以回來。」陶安然輕輕抓住她的手。
龔慧安閉起了眼睛。她與張靜相親相戀的時光像一再播放的陳年舊片,佔據了她的腦海。她明白她可能今生都難以跟他相處,但是她愛他啊。
度年以名狀,無可解釋。她很任性,她不願意被任何理由擊敗!只要分開,不願分手。
這樣安慰自己時,她才覺得好過一些。彷彿只有如此,未來種種對她才有意義。
第七章
他到了澎湖群島。
除了無聊的政戰教材和槍枝以外,陪伴他的只有黃昏海邊血紅的夕陽以及滿山遍野的天人菊。
放假的時候回台北,偶爾會去找馬安妮。馬安妮的功課一天比一天忙,未必有時間陪他。有一次她告訴張靜,他們將來不會有結局。
其實張靜並沒有想到將來。
他不能因為將來就把現在卡死。他當兵當得渾渾噩噩,無聊的生活差一點把大腦細胞全部毒死。不能在理智不清的時候思考未來。
馬安妮是個聰明而實在的女孩子。沒有未來,就等於沒有現在。
「我的父親希望我嫁給同行。」
「嗯。」
他沒有意見。
他的沒有意見也使馬安妮十分不快樂。「就這樣?」
「嗯。」
她以為他會有反對意見。
其實他沒有意見—如果此時他對自己的人生該做什麼都沒有主張,他如何為另一個人下保證?
「你愛我嗎?」
馬安妮跟他認識不算不久,當她第一次開口問這句話時,也有一年多了。因為他遲遲沒說愛她。
張靜承認,「你是個漂亮又聰明的女孩,又有現代感又健康,對我是很大的誘惑。」
「只是誘惑?」
他乾笑兩聲,坦白說:「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已經不再說愛字了,從前我好像太容易說愛,因此太容易傷害別人。我得仔細想想,是不是該將這句話說出口。」
「你對我很吝嗇。」馬安妮的臉上有一抹受了傷害的苦笑。
沒有一個女人不喜歡比較。
也沒有一個女人不喜歡聽心愛的男人說我愛你,即使是假的也沒關係。
明知可能會愛得很短暫,也要逼對方說出天長地久的誓言。
馬安妮低頭啜飲咖啡。
不久,他聽到她的低咽。
「怎麼了?」女孩子在公共場合哭實在令他害怕。
「沒有。」
到底是個聰明的女孩,趕快收住情緒。
「我要趕回去上課。」她抓起了身邊厚厚的原文書,正眼不看他。
「再見。」
他沒有留她,甚至沒有起身。他知道他不能追出去。追出去只能拉住她的手,說:「我愛你。」才能鎮撫她的情緒。
張靜不願意這麼做。
他一個人繼續守著一杯喝乾了的咖啡杯。這時是秋天,風狂而日卻烈,玻璃窗外衣衫單薄的行人顯得有點畏縮。
想起了一個人。上次他誠心誠意說「我愛你」的人。
龔慧安,她在哪裡,過得好下好?
人在外島,偏偏每天夢中都看見她。她在風中飛揚的頭髮,她略略帶著輕蔑的微笑,她憤怒中甩來的那個巴掌。
沒了音訊,實在很遺憾。
自安妮走後,他閒著沒什麼事做,忽然想到要回原來當學生時租的房子去走走。雖然人事全非,看看依舊的景物來填補心靈空虛也好。